一抔春

*寫給世界上所有遙遙相望的喜歡。

【零】

這里的鳥群自夜晚十點開始入夢，當(dāng)它們從天邊飛向承天柱時，會照例繞著它盤旋幾周，并且像云一樣越升越高，直到再也看不見。一旦鳴叫起來，風(fēng)就會穿過曠野，把這些叫聲捎到懸崖邊上，好讓徵羽摩柯聽見。他俯瞰著下方的深淵，忽然想起了一種說法。徵羽摩柯聽聞過形形色色的說法，一如他記得許許多多的忌日。這種說法是，人在臨死前，自己的一生會像翻書一樣被逐一回想起來。他閉上眼開始嘗試，首先想起的竟是v先生替自己求情的聲音?，F(xiàn)在在腦海中的回響格外哀切，但在當(dāng)時聽來卻完全麻木，因為他已經(jīng)聽?wèi)T了這種聲音。v先生一直引以為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處世圓滑。想到這里，徵羽摩柯略一偏頭，余光觸到v先生的小木屋。那里屋門緊閉，v先生應(yīng)該瑟縮在門后，披著他的棉坎肩打顫。這一幕他可以推演出來。然后他拉下目光，看自己踩著的磐石，它生硬地亙在懸崖最外緣，像泰山上的探海石，可供數(shù)十個人墜崖之用。這使他產(chǎn)生一種錯覺，仿佛背后有幾億雙眼睛在盯著他，等待他下一步如何動作。事實上，在這樣一個不足一百畝的地方站著那么多人，著實是場災(zāi)難。背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像是有人按捺不住急躁要把他踹下懸崖。嚇得他聳起肩膀猛然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身后空無一人——他的幻聽癥又開始不合時宜的發(fā)作。立在他身后的只有那根孤零零的承天柱，和他初來時一樣的光禿。這又使他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那就是他這些年的努力都被抽成了真空，好像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他覺得多少應(yīng)該留下一點回憶才對。

許多年前剛到這里時，徵羽摩柯就被告誡:無論族人亂鬧成什么樣子，他都不許再回去。話音剛落，發(fā)出告誡的人便仆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再動彈。后背雜亂分布的血洞里汩汩冒出鮮血，把襤褸的衣衫洇成暗紅。v先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著那些箭傷嘆了口氣。然后憋住一口逆氣，費勁地把尸體扛到肩上，走過很遠的路到凍土不太硬的地方去把人埋掉。徵羽摩柯數(shù)過的血洞有七處，這就說明還有幾千支箭矢被躲避過去，由此可以看出那個人的飛行技巧十分高超，在抱著他的情況下還可以如此靈敏。但這種箭的箭頭淬了毒，身中一箭和無數(shù)箭是同一個結(jié)果。因為這句話包含著死亡與血的意味，所以徵羽摩柯把它記得很牢。那時徵羽摩柯還小，不知道在他之后，族群中再沒有新生命誕生，自然也就不知道族人為了護住他這根獨苗做出了多少犧牲。除此之外，他的身形比起同齡的蠻族來說，實在是太過羸瘦，除了戰(zhàn)場，這里就是唯一的去處。

v先生從墳地回來時，發(fā)現(xiàn)徵羽摩柯已經(jīng)不在原處。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能在嚴寒之地枯等半小時以上的都不是活人。他早有經(jīng)驗的轉(zhuǎn)身就走，于承天柱的陰面及時截住了徵羽摩柯。那時徵羽摩柯已經(jīng)繞過了四分之三個圓弧，并且低著頭，保持著更進一步的趨勢。v先生伸出胳膊，手掌抵在徵羽摩柯的額頭上，阻止了他前進的勢頭，同時也阻止了一個壞習(xí)慣的產(chǎn)生。如果放任他走完一個完整的圓弧，那么他的往后余生便會不停的重復(fù)這個過程，就像繞著磨盤低頭轉(zhuǎn)圈的驢。在承天柱附近染上這種惡習(xí)，不啻在雪原上患有雪盲癥。但成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徵羽摩柯在這里長到很大，期間不可避免的養(yǎng)成了其他更多形形色色的習(xí)慣。其中有好的方面，比如讀書與沉思；也有不好的方面，比如隨地大小便與自瀆。前者在他六歲時就被改正，后者遲遲沒有改正；前者是人就能戒，后者則沒有那么容易，而且會愈演愈烈。但v先生就沒有這種前科。他撫摸著徵羽摩柯柔軟的頭發(fā)，帶著他倒退回四分之三圓弧的起點，好像這樣就能讓先前的腳步化為虛無。他一直秉承著這種簡單的思路，所以后來徵羽摩柯不止一次的被他倒吊綁起，以抵消正立時犯下的過錯。而徵羽摩柯認為這不僅毫無用處，還會使他大腦充血。故而兩人的關(guān)系每況愈下，現(xiàn)在還沒到起點。

等確定徵羽摩柯已經(jīng)徹底忘掉繞圈的感覺之后，v先生按住徵羽摩柯的肩膀讓他停步。因為隔的時間不長，施加的力度還和之前安插墓碑時一樣。這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未免有些過重。但他并未表現(xiàn)出任何不適。當(dāng)時他的感官飄在頭頂上方，換句話說，他正在靈魂出竅。眾所周知，年幼的孩子們尚且無法很好的控制靈魂的流向?？陀^上當(dāng)時存在兩個徵羽摩柯，一個在高原上和v先生站在一起，另一個在天上俯瞰他們兩個，以及他們置身的整個場景——那是諸神的膝蓋，結(jié)冰的高臺。云層在下面結(jié)結(jié)實實地裹在方圓幾里，平原上金戈鐵馬的景狀就在云層之下發(fā)生，但高臺上的人們看不見，也聽不見。承天柱下接廣袤凍土，上通無盡青冥。如果走近了看，會發(fā)現(xiàn)柱體表面的冰與地面上覆蓋的冰是連在一起的。如果能夠爬上去，就可以拿它當(dāng)滑梯。這又使人產(chǎn)生一種錯覺，即承天柱的根在天上，它是從天上延伸下來，后來才逐漸與高臺連成一塊的。在v先生那里，這不是一種錯覺，而是一個事實。他說，自打悟能當(dāng)了凈壇使者之后，滿天庭再選不出第二個比他稱職的天蓬元帥，所以天河時常都有決堤的風(fēng)險。往后族人開始打仗，鬧得越來越厲害，等到黃泉路上再也塞不下新死的鬼時，怨氣就開始往天上躥。這種橫死的怨氣可以腐蝕一切金石，終是把天蓋子給捅開了窟窿。天河的水從缺口傾瀉漏下，狂暴的沖擊力把缺口越擴越大。等天上的大人們發(fā)現(xiàn)時，漏洞的口徑已經(jīng)不小，就和現(xiàn)在的承天柱一樣粗，而且天河水流得滿地都是，毒死了一切流經(jīng)的草木 與來不及逃跑的動物。神仙見水勢浩大收不回來，索性捻了個訣將它凍住。于是承天柱從天上發(fā)源，直達地面。這些覆滿高臺的冰也是它的一部分。在v先生的屋里有一本自己寫來打發(fā)無聊的書，里面盡是這些不經(jīng)的故事，每一篇都站在荒誕與真實的交界上，顧盼自雄。

徵羽摩柯說，這個承天柱很像某個東西。v先生深以為然。他說:“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說，它該穿條褲衩了，對吧？”

徵羽摩柯說不是。他是想說，承天柱像一棵倒著長的蘿卜。

v先生覺得這個喻體跟自己的一比相形見絀。他揶揄地說，你該不會想把它拔了吧？

徵羽摩柯說，不會。我知道今后就要天天和它在一塊生活，既然如此，為什么要拔它呢？——何況也拔不動，它是天上的東西。

可如果它能發(fā)個芽，那該有多好啊。

【壹】

徵羽摩柯思前想后，還是帶上了兵器。這種兵器通常被稱為三股叉，西方人則更多地叫它三叉戟。無論用什么稱呼，都無法改變它丑陋的外形。起初在剛被交到徵羽摩柯手中時，它的模樣還算中規(guī)中矩。仔細一看，還會發(fā)現(xiàn)它很漂亮。因為它的刃上雕著繁麗的花紋，柄部也為了握持方便而涂上了髹飾。舞起來獵獵生風(fēng)，很有威懾作用。后來它沒有了刃，只剩下磨禿的尖，像三根毛衣針。換句話說，它變成了一把起土豆用的三齒。但這里連枸杞都很難養(yǎng)活，更遑論土豆。這一點可以說明，它曾經(jīng)真的是一把三股叉。使它損壞的原因只有一個 : 寒冷。 漫長的冬季過后，它的花紋率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嵌在紋路里的霜。然后它逐漸變窄，越來越細，漆皮像蛇蛻一樣剝落——它們都被凍裂了。v先生終于反應(yīng)過來，他說，熱可以把冷帶來的影響扳回來。遵循著這種思路，他把失了形骸的三股叉放在火堆上烤了又烤，卻沒有預(yù)料中的復(fù)原結(jié)局出現(xiàn)。它的鐵質(zhì)很好，沒有因為強烈的冷熱交替而碎裂，只是被火逐漸煣彎，從此變成了一把三齒。如果他就此收手，可能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但v先生認為，正面烤彎了可以通過烤反面使其再彎回來，重新成為一柄不倫不類的鋼叉。他也確實這么做了。其結(jié)果是這把兵器的接口處又出現(xiàn)了一個方向相反的彎。這時它就不再是一把三齒，而是一口釘耙。如若v先生繼續(xù)干下去，那么它將會變成一件藝術(shù)品，有著獨特的審美價值，但又考慮到它曾經(jīng)是一件軍爭兵器的事實，便使人難以高興起來。v先生見它已經(jīng)面目全非，就假裝還有要緊事做，把爛攤子一撂，跑去給自己的被子填棉花了。徵羽摩柯為此對他不大滿意。

拿到兵器以后，徵羽摩柯又折返了一趟。這次是為了戴上手套——和三叉戟一樣，它也稱不上手套，不過是兩片氈子縫起來的布袋。講得再通俗一點，就是搓澡巾。手套和三叉戟的搭配就如某種膳食平衡配方，雖然沒有必要聯(lián)系，但一起用總是再好不過。很久以前徵羽摩柯還在族群中生活時，那里殺人。如果刑罰是斬首，行刑官就會先戴上這種粗糙的手套，去找待斬者脖子上的細紋。這種細紋只有老道的劊子手才能察覺，它是不同質(zhì)感皮膚間的分界線，從那里開刀會非常干凈利落，不黏連，血也濺得近。因為職業(yè)病，他們看誰都會先看脖子，好找到細紋的位置。徵羽摩柯就常常被這種目光弄得很不自在。現(xiàn)在他戴這個手套卻并不是為了砍誰的頭，而是怕到了外面的天寒地凍，手會在不知不覺中皴裂掉。但即使保護工作做到了這種程度，他到亭子跟前時，雙手依然被凍僵。亭子正被承天柱巨大的陰影籠罩，好處是一部分的風(fēng)會被擋住，壞處是沒有光和熱，雖然本來也沒有多少。亭子偏角有一塊上了凍的大石頭，因為底端冰層太厚，所以說不清它是沿著地長出來的，還是逐漸凍結(jié)穩(wěn)固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它起初絕不是這種樣子。因為它當(dāng)?shù)首幼鴷?，在上面打牌又太小。碑上殘銘依稀可見，上書“飛鳥元年”。這個詞徵羽摩柯聽v先生說過一次，當(dāng)時他被問及一些久遠的過往，下意識的脫口而出:“這都是飛鳥元年的事。”徵羽摩柯就問，什么是飛鳥元年。v先生愣了愣，說這是一個遙遠邊郡的名稱。這種說法有卸責(zé)之嫌，好比指著一匹馬說它的名字叫闌尾炎。然后v先生彎下腰，警告說他再也不想聽見這個詞，卻沒有告知原因。摩柯認為，可能是這個城郡的人都與v先生交惡，假如此說成立，v先生就是千夫所指;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詞語是一串詛咒的開頭，正如祀風(fēng)師每次做法都要先禱告一句“太皞御氣，句芒肇功”一樣。至于這詛咒的效力還不甚分明，按照摩柯的所見所聞，它應(yīng)該會害v先生夜夜失眠。

他先在亭子一側(cè)墻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和地面一樣，它也覆了一層不薄不厚的霜。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則很少，隱約能看見橄欖色的木材以橢圓的形狀露出——這是徵羽摩柯臀部的輪廓。當(dāng)他留意到所有影子都停止了轉(zhuǎn)動，并且不斷順著初始的方向延長時，便坐直身子，振了振衣襟，抖落一堆頭皮屑一樣的霜晶。影子逐漸伸長到崖邊，然后像瀑布一樣順著崖壁淌下去，這時已經(jīng)很難分清影子的界限——夜色已經(jīng)足夠濃，快把黑影掩過去了。摩柯一邊試著站起來，一邊從棉大衣側(cè)兜里掏出一根略有弧度的白蠟燭。它又粗又長，看上去有些古老，但又不知究竟有多古老。他握著這根蠟燭，走到亭子?xùn)|南角，那里有一樽懸空的燭臺，分三個方向鑄出三個突出的盤子。這又使他聯(lián)想到他的三叉戟。v先生說過，這個三分的燭臺是他和另外兩個人立誓的地方。立誓，徵羽摩柯說，那就是結(jié)拜了。v先生冷笑一聲，說:“結(jié)拜，結(jié)個屁?！?br>

結(jié)個屁，徵羽摩柯說，那就不是結(jié)拜了，那是什么誓呢？

v先生又冷笑一聲，說:“關(guān)你屁誓?！?br>

徵羽摩柯挺直了背，覺得腰桿有點累，好像那里的脊柱變成了白瓷。放蠟燭的盤子里有許多凝結(jié)的燭淚，他用手指鑿開了一些，然后把今天的蠟燭安插進去，接下來就開始著手點燃它。他拉開棉大衣的前襟，并用領(lǐng)子蓋住頭頂，好像某些梳理羽毛的鳥，在大衣的遮蔽下，徵羽摩柯顫巍巍的劃動火柴，又小心翼翼地把火苗湊近燭芯——這是因為亭子的四面進風(fēng)。蠟燭順理成章的被點燃，又在幾秒后猝然熄滅——這是因為它外面沒有燈罩。它本來是有一個燈罩的，后來卻不翼而飛，就像這個世界上的許多東西。他無奈的將蠟燭揣回兜里，拖著釘耙坐回長椅上。再假以些許時日，他就能完全適應(yīng)極端黑暗。沒有光明，無事可做，只好睡覺。強制睡眠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但時間久了就會習(xí)焉不察。后來群山之巔的鳥群同時開始驚飛，他在這種噪聲中睜眼，看見亭子外面灰蒙蒙一片，如同破曉之前。這是不可能的事。他根本沒有睡著，自知經(jīng)過的時間不足以從午夜過渡到黎明。后來他明白是天頂上有光灑下來，摩柯邁出亭子搭的臺階，沿著承天柱的邊緣往上瞧，看見云層逐漸變得稀薄，像退潮一樣往四方散去。他想起v先生說過，這地帶的云，運動起來是很緩慢的，想讓它們飄到別地的人絕對是腦子有病，為什么非要完成無法完成的任務(wù)，就跟自己的命不值錢一樣。講到這里v先生的情緒已經(jīng)有了波動，他開始吐臟字，好像真的存在過一個要帶著云離開的人。如果v先生說的屬實，那么此刻云的退散就都是假象，這時需要另一個合理的理由，徵羽摩柯也很快找到了:在云層之上，有個強度極大的發(fā)光體正在下降。這當(dāng)然是個嚇?biāo)廊说慕Y(jié)論，所以徵羽摩柯并沒有太大把握。

后來他回想起這件事，會明白自己的精神疾病就是這時候出現(xiàn)的萌芽。他的大腦自行將部分視覺轉(zhuǎn)化成了聽覺，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通感癥。巨大的敲鑼聲從天上炸起，一舉將封住天幕的琉璃震碎，同時云層像篩粉一樣把雜質(zhì)抖下來，這些粉末和琉璃飄向大地，好像一場大雪。失卻了雜質(zhì)的云變得很輕，被風(fēng)一揉就變得七零八碎，月輪從稀碎的云絮后面還原本來面貌，某個比它還要明亮的軀殼正從承天柱的頂端滑下來。高速的移動產(chǎn)生了長長的彗尾，像恒星的眼淚。事發(fā)突然，徵羽摩柯一時被這種異象震住，隨后他當(dāng)機立斷，迅速退回亭子，再翻越過欄檻，俯下身子，投射視線，抓緊釘耙，屏住呼吸，等著看那個天降之物將會如何動作。

明亮人形身上的光芒從未暗淡，那是白色的火焰，像墓地里的磷火。這道光芒不顧一切地——在徵羽摩柯看來是這樣——沖進了亭子，好像那是一間公廁。亭子內(nèi)部因此光芒大盛。這很明顯是一種消耗能量的行為，所以光芒逐漸被收斂起來。徵羽摩柯皺起了眉，他看見的是一個體態(tài)輕盈的女孩，滿足凡人對神仙的所有想象。關(guān)于神仙，摩柯沒有任何感覺。v先生說過，神仙和凡人沒什么兩樣，他們也是守著自己的東西不愿輕易相讓。當(dāng)年有人想引來天河水治百病，神仙就把天河的水變了性質(zhì)——天界的植物在它的滋養(yǎng)下日漸茁壯，而所有的人間生物喝了它，藥石無醫(yī)。

她彈一弾指尖，閃光便迸射而出，落入東南角正中央的燭臺內(nèi)，變成一只蠟燭。他想提醒她這里風(fēng)大，點不了蠟燭，但又覺得她不用自己提醒，何況自己現(xiàn)在正是隱蔽狀態(tài)。就在他把話噎回去的同時，蠟燭開始燃燒，光芒比他成功點亮過的所有蠟燭都亮，并且彌漫著奇異的芳香——也可能是來自她的身上。徵羽摩柯不知她要弄什么名堂，索性手腳并用，繞過亭子，堵在階梯之前。他拿釘耙對著她，準(zhǔn)備說些義正辭嚴的話來進行威懾:

“你、你是誰?”

可能是因為太冷牙齒打顫，也可能是因為大腦還沒能完全支配唇舌，總而言之，他一個字說了兩次，換句話說，就是口吃。更要命的是，他在說完這句話之后接著打了個噴嚏，這樣一來可就全完了蛋。那個女孩見他滑稽，沒忍住笑出了聲。徵羽摩柯也憋不住笑了一聲，然后馬上重整表情，大喝:“你是什么人！”但是女孩的笑聲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就差捂著肚子指著他彎腰了。徵羽摩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但是沒有找到。他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也不知道面前的女孩是傾國之色。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沒見過多少女人，因此對于容貌沒有判斷標(biāo)準(zhǔn)。v先生曾趁著族群休戰(zhàn)間隙帶他下高臺到平原上去，那里有五花八門的集市。v先生負責(zé)購置生活必需品，摩柯負責(zé)察言觀色。在他眼中女人都是大同小異，但有幾個長得像男人，他覺得這種就不算太好。還有一個被他記得很深的漂亮女人，但她騙了他好不容易攢下的積蓄，所以她比前面那些還壞。

女孩笑著說:“我不是什么人，我是神仙。”

“神仙?神仙到這來做什么?”

“大柱子就搭在這里，我只好停在這里咯。”

合情合理。徵羽摩柯不禁汗顏，他還從來沒有聽過這么完美的理由。以往他聽到的都是不許喂鳥，不然鳥會啄死你，或者不許蒔花弄草，否則神仙會使雷劈你云云。v先生每次說完都要臉紅，他自己也覺得胡編太甚。

徵羽摩柯試圖檢索她的回答是否有難以察覺的紕漏，她以為這是他認可她的表現(xiàn)，便自然的想繞過他走出亭子。摩柯匆忙回過神，將釘耙橫過來擋住出口，有些慌亂地說:“等等，我，我沒問你因為什么，我是問你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她歪頭想了一會兒，因為落下來之前天上好玩的事太多，她已經(jīng)快把本來要干的正事忘了:“為了……傳春吧?”

“傳春，”徵羽摩柯吞咽了一口唾沫:“怎么傳？”

“你、你這人怎么那么多問題啊、蠟燭燒沒了我就得回去了——嘖，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徵羽摩柯這才想起來她還放了一只蠟燭，并到現(xiàn)在為止從未熄滅。這是很神奇的事。這種神奇使他短暫的相信她真的可以傳春。后來他清醒過來，又搖搖頭，說:“不可能的，有許多人都試過了?！?br>

他所說的許多人實際上只有四個，其中兩個只是聽說。鑒于這是從v先生口中得知的，所以這兩個人是否真的存在也未成定數(shù)。另外兩個就是摩柯與v先生。在缺糧食的時節(jié)，他們扛著鋤頭、鎬與鐵鍬去破開冰層，濺射的天河水將它們的皮膚腐蝕出一個個灰點，像死人身上的尸斑。摩柯過上一個月皮膚就能更替為新，v先生的皮膚卻始終沒有好轉(zhuǎn)。因此他總是抱怨，說這些都是亡靈的詛咒，與這些死魂靈交涉、出乖露丑的都是他，徵羽摩柯卻因為年齡尚小，不必做這種晦氣事。說這些話時v先生抬起眼皮偷窺摩柯，以為他會對自己表示感激，但摩柯神情呆滯，只說:“是啊，真慘?！卑裿先生氣得不輕。他們先后試驗了甜菜、豌豆、亞麻、苜蓿與燕麥，都沒有達到理想的目標(biāo)，v先生最近在打青稞的主意，這說明他離發(fā)瘋不遠了。

“是啊。但做事不是因為它一定能成，而是因為它是對的、好的。”

“怎么個好法？”

剩余的時間不足以完成女孩所說的傳春，卻能回答徵羽摩柯的許多疑問，大概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忽然變得心平氣和起來。她的食指抵在唇上，用一種象征著警告與神秘的姿勢說:“我問你哦，你覺不覺得，這里本應(yīng)是另一種樣子?”

真的，徵羽摩柯想，他曾經(jīng)為這個現(xiàn)實發(fā)愁，覺得一生都面對著冷淡的風(fēng)雪早晚會把人逼瘋。但那是小時候，他剛來，被這里不茍言笑的大地給震懾住了?？梢坏┗厝ィ皆蠞M腔仇恨的蠻族會將自己與其他族人無差別的殺死。死亡，或者瘋狂，選一樣。后來他長到很大，驚喜的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發(fā)瘋——也可能是時機未到。他還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對這里的環(huán)境沒有感覺了。v先生說他下一步還將愛上這里，此乃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的一種表現(xiàn)，并推導(dǎo)出摩柯是性受虐的一方。摩柯當(dāng)然不滿意于這個推論，他開始捶胸頓足、大吼大叫。v先生當(dāng)然可以撤銷原判，這樣就能讓徵羽摩柯消停下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偏偏不干。

為了讓春天來這里，兩人也做出了很多努力。死去的那些莊稼就是佐證。在沒有冰的土地上，v先生播下種子，把本就匱乏的淡水倒進壟里，欣喜的看到它們冒出新芽，然后枯萎。它們發(fā)達的根擠破土壤的縫隙，像閃電一樣分叉、延伸，直達墳場。那里草木灰豐富，而且有很多的磷。植物從這里拱開墓碑，讓森森的骨殖重見天日。亡靈們因此躁動，v先生扶著草帽匆匆趕來，安撫好每個鬼魂的情緒，將那些無名的骸骨安葬。他們是幾百年前的亡者，在死后的世界，輩分比生前更加重要。摩柯見v先生垂頭喪氣的回來，問:“再怎么辦？”v先生滿臉疲憊的說:“不辦了……我們都死了這條心吧?！彼议_鐵鍋蓋，用一尺長的筷子撈出清水面條，湯汁四濺，熱氣蒸騰，屋頂上蒸出水珠。摩柯一聲不吭地走出屋子，把斜搭在墻邊的鍬放倒，像砍倒一棵大樹。

“啊啦，所以說，本來這次來，就是想試試天上最好的木材能不能在這里成活的。你那么多問題，沒時間了，只好等下次咯?！?br>

“等等?！蹦乱娝胍x開，趕忙前跨一步攔住她。他覺得自己又要招人嫌了——進又不讓進，走又不讓走。果然她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不悅，道：“你是攔不住的?！?br>

“不是，我沒想攔你，”他面紅耳赤的解釋:“我是想說，既然我耽擱了時間，不如你把那傳春的法教我，我來干這活?！彼贿呎f，一邊飛速的瞥了一眼蠟燭，他記得她說過，蠟燭燃盡就會怎么怎么樣。她聽完他的請求，很干脆的說:“不行。你是凡人，怎么能養(yǎng)活天上的生命呢?”

徵羽摩柯張口結(jié)舌，神情像v先生吃面條時一樣落寞。在心還沒有完全灰下去之前，她的聲音又在心上亮起:“但，給你試試還是可以的——伸出手指來。”

摩柯錯愕的抬起頭，手卻比大腦反應(yīng)更快。他的掌心朝上，有些緊張的伸出食指——為什么是食指，他莫名想起書上的句子:食指，食，色之源——和現(xiàn)在的情況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她女孩味十足的手指搭在他的指肚上，架起一座纖細的橋梁。他覺得那里有點熱，可能是因為他冷慣了。當(dāng)他再將注意力移回女孩身上時，她已經(jīng)變得虛幻縹緲，如云消散。到最后只有聲音還在空中。蠟燭就是這時候徹底熄滅的。食指發(fā)燙的位置，他的指紋，盎然綠意繞在里面，是凌霄的迷宮，太古的年輪。她的聲音怕他記不住，又重新在風(fēng)中響了一遍:記得挑個好地方再用指頭栽種呀。摩柯心里亂糟糟，他一刻不停的思索著哪里算是好地方，竟忘記了睡回籠覺。

【貳】

后來徵羽摩柯被活生生吊在離地三尺的地方，雙手與雙腳捆在一起，用的是拴賊扣，投在墻上的影子像是一只塑料袋。在此之前，他頭朝下。后來臉紅的要擠出血來，v先生才換成現(xiàn)在的姿勢。v先生發(fā)完了脾氣，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臥室睡著了。徵羽摩柯逐漸招架不住，壓低聲音詢問在屋子墻根圍了一圈的鬼魂們誰能受累幫他把繩子弄松一點。鬼魂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吱聲。這是陽間人的家事，陰間的不好管；而且童子身陽氣旺，他們不敢往跟前湊。摩柯本來也沒指望著它們，便沒有詢問第二遍。諸鬼覺得看別人風(fēng)涼不好，不一會兒就都散了，只剩下一個很年幼的鬼，它一定是夭折前穿了紅衣服，才不那么怕人。他說自己雖然不能幫他，卻可以找人來幫，希望摩柯可以稍安勿躁。摩柯費勁地說了謝謝，目送這條熱心腸的鬼離開。俄而想到這里除了自己與v先生以外就再無人居住，頓時又變得萎靡不振起來。

起初，徵羽摩柯并不敢太大動作，只是扛著釘耙來來去去。v先生看他出入頻繁，就把他叫住，問他釘耙上那些坷垃是哪來的。徵羽摩柯說不知道。v先生說，這要不是坷垃，他就用牙把承天柱啃斷。但并沒有太過追究，還是放任他進進出出；后來他又把摩柯叫住，拉起他的手，問這手套上的洞是怎么來的，徵羽摩柯說不知道，v先生就說，這可是麂皮，你是不是破開冰水了，那玩意能腐蝕皮革。摩柯一口咬定:不知道，就是不知道。v先生嘴里嘟囔幾句，背著手轉(zhuǎn)身走了；到第三次，他擋在門口，非要讓摩柯交代他背著半袋子肥料要去哪里，幾天前這還是滿滿一袋。他只種了一小塊地的青稞，半牛皮袋肥料可是致死量。徵羽摩柯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句話的尾音還沒有落下，摩柯就被v先生薅住腳踝提了起來——這里要說明一點：v先生是個不缺營養(yǎng)長大的蠻族人，身長九尺，力能扛鼎，年輕時狼見了也不敢動，以為他是個褪了毛的猩猩。雖然他已經(jīng)不復(fù)年少力強時期的風(fēng)光，但提起一個半大不大的孩子還是手到擒來。期間摩柯奮力掙扎，好像他在提著一條撲騰的魚。這才到了事情惡化的開端。在亂動時，摩柯的兜里抖出來幾片葉子，既不是燕麥，也不是青稞。v先生短暫的呆了一秒，好像不認得葉子了一樣，旋即如一只猛犸象般咆哮起來：“你再說什么也不知道？！”他空著的手抓住摩柯棉褲的松緊帶往上捋，摩柯感到臀部一涼:那是很漂亮的臀部，就像一張很漂亮的臉。沒有痤瘡，也沒有斑，十分光滑潔白，但不算太圓。用v先生的黑話講，就叫棗核腚。因為摩柯有時一坐就會很久，股骨長時間受壓迫，就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樣子。這具臀部使v先生產(chǎn)生了些許嫉妒，因為自己沒有。它象征著青春、健康與美，像阿多尼斯的胴體。他居然有一瞬間猶豫要不要打下去。后來他想到自己不是同性戀，也不是孌童犯，而且摩柯慌亂中一腳蹬中了他的下巴，于是毫不猶豫的就打了。第一掌下去，摩柯沒有驚叫，因為時間足夠他做好心理準(zhǔn)備；第二掌摩柯發(fā)出悲鳴，因為力度足以使他哀嚎。兩擊打過，摩柯的屁股由潔白變成粉紅，如果沿著屁股縫將它對折一下，會發(fā)現(xiàn)掌印是重合在一起的。這不僅說明v先生有做工程設(shè)計的天分，還說明摩柯的臀長得很勻稱。v先生對此很滿意，就提著摩柯往倉房走去。這時摩柯一聲不吭，好像他提著一條死魚。摩柯已經(jīng)被挫消了所有銳氣，那話兒也因此無力的倒吊下來。對于自己私種草木事實更是和盤托出。v先生把他捆起來，頭頂剛好與地面接觸，這樣能將繩子斷裂時頭部受到的傷害降至最低。一切妥當(dāng)后，v先生提著一桶燒熱的油走出去，晚上回來往摩柯面前丟去一截糊的不成樣子的莖。注意到徵羽摩柯的臉已經(jīng)充血得像喝了一斤白干，便把他的手腳捆在一起，使血液回流。萬無一失之后，他滿懷著未消的怒氣，到里屋去了。摩柯獨自吊到大半夜，見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便自己攥緊繩子往上提，腰部變得好受一點，后來手臂酸痛，只好放任自己再墜下來，腰部比之前更加難受。他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女孩的名字。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受那么多苦，實在很不值得；這種錯誤犯上兩次，又很不應(yīng)該:上一次是他被一個陌生女人在鬧市上騙了錢財。后來他轉(zhuǎn)念想到那個女孩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這使他產(chǎn)生了扳回一局的勝利感?；蛟S她也在替自己受罰，私自傳春的代價應(yīng)該不小——這時他又改了主意，因為這活是自己攬下的，她沒有逼著自己做，何況人總應(yīng)該想著別人點好。

她的音容笑貌，徵羽摩柯上眺，同時抿抿嘴唇——他沒有見過許多女人，因此沒有合適的評判標(biāo)準(zhǔn)。但他覺得要是世界上的女孩長得都和她差不多，絕對不會是什么壞事?？赡苁堑菆雠c離去的方式太新奇，著裝又一身皎潔，故而襯得整個人都顯得縹緲、虛幻與空靈。這種感覺使他想起一本外國巨著中描寫到的:“她似乎是由影子構(gòu)成的，僅略有一點肉體來顯示性別，略有一點物質(zhì)來容含光亮”。這部著作的規(guī)模意外的宏大，他記不清這是對誰的描寫，因此才能貼切的用在傳春的女孩身上。但他還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又回到了思路的起點，這是個死循環(huán)。死循環(huán)可以分散注意力，讓腰不那么疼。

里屋傳來動靜，摩柯聽見后立馬擺出一副痛苦難堪的表情，好讓v先生快把自己放下來。但門仍沒有推開:他的幻聽癥病情加重了。除此之外，他的手腕腳腕都顯出不大健康的蒼白色，只有勒痕是紅的。痛苦之下，他又想起了與v先生之間的對話，那次v先生心平氣和，問:“你說，我為什么偏偏種豌豆這種費力不討好的玩意，而不是椰子這種又大又解渴的東西?”徵羽摩柯告訴他，因為兩個人都不喜歡吃椰子。事實上，他印象中的椰子只是個模糊的定義。v先生說，這太主觀了，他要一個客觀的根本原因。摩柯稍加思索，說:“這里不是熱帶?！?br>

聽了這句話，v先生又變得面目猙獰，他說:看看，這回答像話嗎?我不種椰子，是因為種了會遭天譴。神仙只允許這幾種作物從這生長，其他都是犯天條。懂了嗎?

不懂啊，不懂啊，徵羽摩柯四仰朝天的想，人為什么遵從天條啊，若如此陰間的法則也適用嗎?；靵y中他看見她在燭火中出現(xiàn)，亮光是她的車輦。她款款走近，附身拾起地上被丟棄的莖，它因為冷卻而顯得更加焦黑。那是仙木的幼苗，v先生很輕易地用熱油把它澆死。對于這種萌芽，連根拔起反而麻煩。摩柯想向她解釋，又怕驚醒了隔壁的v先生，只好一聲不吭，被她看在眼里，確實有失尊嚴。她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道:“對你來說還是太難了吧?！蹦掠X得不解釋不行，他瞪大眼睛，用v先生的黑話講就是牛蛋眼——然而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打了個嗝。他沒吃晚飯，咽喉一陣發(fā)酸，幸好是臉朝上，否則要吐出來。他已經(jīng)想好了辯白的語句:你怎么憑空污人清白……這句話也是書上看來的。摩柯許多的話語都不是自己的原創(chuàng)。他讀過許多的書，引用可以減少言語帶來的損害。用這句話則是因為它聽起來很有感覺，而且它是現(xiàn)成的，不用再費腦筋遣詞造句。他的門齒咬住舌尖，已經(jīng)發(fā)出了聲母的一部分，忽然一只黑貓鉆破了她的身體，像鉆破一扇紙糊的窗。她自鉆破的洞口螺旋擴張，仿佛開啟了時空之門，手中的黑莖也掉落在地，被黑貓銜起。周圍的光芒與假象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摩柯仍然被繩子吊著，冷汗直流，幾近虛脫。他意識到自己的幻聽已經(jīng)發(fā)展為幻視，若不是黑貓擊碎了幻境，他恐怕要一直放任病情發(fā)展。這種病放任不管會逐漸惡化，就像所有其他病癥一樣。等自己被放下來，就去找v先生商量治病的對策。黑貓蹲在雜草堆上小憩，不躥房梁，靜得可疑，像是啞貓。徵羽摩柯調(diào)動內(nèi)心僅剩的溫柔與想象力，對著貓擠出一絲虛弱的微笑，說:“要不是你，我的幻覺可能真的治不好啦?！?br>

那黑貓?zhí)痤^來，道:“不客氣?！?br>

“我沒救了。”徵羽摩柯翻個白眼，幾乎要暈過去。

【叁】

被放下來以后，徵羽摩柯跑到郊野外坐了一宿，黑貓走在前面，他跟著它的尾巴。在只有群星的夜晚，僅能看見一雙眼睛。雖然到了午夜，但空氣并沒有很冷，還有很多的云，從天上飄來地上。跑出來之前，他把柜櫥翻了一遍，但什么也沒有找到。然后他去廚房，在邊角的紙箱上找到一捆蔫蔥，好像老掉的茭白。按理來說，這里晚上的氣溫很冷，蔥會比其他的地方都甜，但事實可不是這樣：它聞起來有一股汽油味，而且長了暗綠色的醭，似乎可以解釋這里為什么隔三差五就會出現(xiàn)老鼠的尸體。終于他揭開了鍋蓋，鏟出了好大一塊黃得發(fā)黑的鍋巴，就著隔夜的茶咽了下去。他的牙咀嚼米粒時發(fā)出格格的噪聲，黑貓剛想提醒小心牙齦，他就咳出了一口血，又咳一口，第三口憋得很難受，但還是吞了下去。他跪在草氈上喘粗氣，后來覺得不如躺著舒服，便歪倒在血跡旁邊閉目養(yǎng)神。那只貓靈巧的手法又開始在他內(nèi)眼瞼上重映。當(dāng)它蹦上他被束緊的雙拳時，徵羽摩柯還以為它會用牙咬斷繩扣，但它竟然人立起來，用空出的兩只前爪去扒繩子結(jié)成的疙瘩。他還在疑惑到底能不能行，屁股就接觸到了地面。黑貓則借力一蹬，穩(wěn)穩(wěn)的落在了灶臺上。徵羽摩柯揉著尾椎骨，抓起繩子仔細觀察。要知道，它剛才解開的可是拴賊扣，方圓幾里之內(nèi)只有v先生會系。它和v先生寫出過的最好的故事一樣，都是難以復(fù)制的經(jīng)典。等他感受到食糜從咽喉管中徹底滑進胃里時，才小心翼翼的站起來。長時間的束縛將他的手腕勒出血珠，紅痕那里開始發(fā)癢，令他忍不住來回擦拭。結(jié)果自然是越來越癢，于是他又決定出門拔點馬齒莧來抹。再等他把謊話都編好之后，黑貓的尾巴已經(jīng)從門檻上掃了過去。徵羽摩柯跟著它一路來到墳場，最先看見的就是當(dāng)年送他上來的人的墳?zāi)埂Ｔ瓉硭推渌乃勒咭粯?，沒有名字。往墳地深處走，一路看到許多鬼在打撲克牌，輩分大點的則是下棋，殉情的鬼魂什么也不干，他們坐在墓碑上一語不發(fā)，抬頭看月亮。黑貓向他們一一問好，徵羽摩柯跟在后面干笑。最后他們停在一塊鳥形的墓碑旁，有石桌石凳，可以供人坐下，但上面落滿了鳥糞，徵羽摩柯不想坐。黑貓對他說，別客氣，都自己人。又問他:“你頭一次來這里?”徵羽摩柯抄起袖子說:“頭一次來。”甫一話畢，周圍就有幾個鬼魂湊過來，手中還拿了套魂的繩索，因為剛被吊了大半夜，徵羽摩柯對這些繩子還有點害怕。黑貓解圍道:“各位別緊張，v家的孩子?！?br>

“老v什么時候找的老婆?”一個兇神惡煞的鬼魂問。

“領(lǐng)養(yǎng)的?！焙谪堈f。

“那v家的孩子，你拐出來干什么？”

“不是拐，是救。他私栽仙木的事敗露，被捆在房梁上。”

“哦嚯！私栽仙木，夠膽呢。來讓我看看長啥樣……”這個消息讓眾鬼興奮起來，把手中繩索一扔就往前湊，摩柯倒也不怕，但讓一些鬼魂這樣盯著有點難為情，只好把目光放在別的地方。

“看是文文靜靜的，干出的事倒不同反響，我還活著時這種事也干的不少?！?br>

“然后死了是吧?！焙谪堈f出這句話，立刻引起了鬼魂的哄笑。

“不是我說，你勸勸他，讓他別干這種作死的活，這孩子要是也死了，老v非得瘋了不可。”

“不用勸，”黑貓?zhí)献雷?，環(huán)顧四周說:“v把苗頭用熱油澆死了，”他偏頭，用藍色的那只眼看徵羽摩柯:“至于有幾根苗，我就不清楚了……”

“啥?你是說……”

“喂！”遠處又有鬼魂叫起來:“你們親戚又燒東西過來了，快過來認領(lǐng)??！”

“愛啥是啥吧，先走了！”圍著徵羽摩柯的鬼魂來得快散得也快，撇下一句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徵羽摩柯表情僵硬，他壓低聲音，問:“你剛才是另有所指嗎？”

“嗯?我說的話都有深意?！?br>

“你都知道?”

“跟我來?！焙谪埮み^身子跳下桌臺，徵羽摩柯惴惴不安的緊跟著它。黑貓跑得很快，只有遇到人過不去的路障時才會停下片刻，看摩柯有沒有跟上他。他們一路行進，云霧越來越濃，徵羽摩柯慢下步子，他怕看不清路跌下懸崖。黑貓在前面笑:“是人都會怕死啊。”

他穿越了云霧的屏障，來到向陽之地，這里霧氣無法長久維持，也是植物生長的寶地。徵羽摩柯就在這里再見到那株長勢正好的萌芽，正崛破土壤，堪堪探出一點嫩綠的莖。在他扛著肥料要出門的前一天，忽然考慮到自己有失敗的風(fēng)險，便跑去植株前撅了一根側(cè)枝，跑來這里將其扦插。當(dāng)時云霧還不像今天這樣的濃，所以他事情做得干凈利落，但不敢保證它一定能活。就今天的結(jié)果看，它的長勢良好，沒有夭折的風(fēng)險。

“v那天澆死了那一棵后，提著桶四處轉(zhuǎn)悠，趁還沒往這邊走的時候，我在這附近放了幾朵云彩，冒著墜崖的風(fēng)險穿越云霧，他也不愿費這事，就回去治你去了?！焙谪堁笱蟮靡獾卣f。

“你能吞云吐霧?”徵羽摩柯問。

“我認識這里所有的云?！?br>

“為什么幫我？”

“因為我喜歡。告訴你，男人之間最好的浪漫，就是一起去做一件了不起的事?！?br>

“你是公的?”

“怎么說話的？我是男的。”

“隨你便吧?！贬缬鹉露紫氯ィ弥讣庥|碰幼芽，企圖找回從前與女孩指尖相觸時的記憶。他覺得這只貓說話前言不搭后語的，還是少與之對話為妙，否則自己的談吐也會變得陰陽怪氣。至于一只貓該不該口吐人言，已經(jīng)不在他的考慮范疇之內(nèi)。

“謝謝你幫我護著它……你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沒有，我舉手之勞。倒是你，你得走了。太陽該升起來了?！?br>

“呃?徵羽摩柯抬頭向上看，霧氣已經(jīng)薄得發(fā)亮，好像一大塊熬過的海螵蛸。剛才在墳地暗無天日，到處是枯枝怪柏，讓人產(chǎn)生一種會一直黑下去的錯覺。然而時間的法則不遵從錯覺。他站起來，半夜的挨餓與血液回流不足，使他頭暈?zāi)垦?，險些栽倒。他趕緊把身體倚在旁邊，等視力恢復(fù)后才站直了腰，發(fā)現(xiàn)剛才自己倚住的的不是樹，而是云。那只黑貓正消失在云層深處。

回去時v先生蹲在地上檢查繩扣，他看見徵羽摩柯回來，納悶的問他這是怎么解開的。因為得知自己的植物沒有死，徵羽摩柯沉浸在狂喜之中忘了自己編好的理由。必須要想辦法拖延時間。他說:這是一只黑貓?zhí)嫖医獾?。這種套路他用熟了。有時v先生問他為什么鎖門，他都說:我在自慰。每到這時，v先生就會呵斥他:少扯這些沒用的！然后連門也不開，徑直走進他自己的房間睡覺。因為理由很荒誕，所以連證實的價值都沒有。果然，v先生在聽了他的話之后，丟下了繩索抄起搟面杖——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就要打他:

“你把我當(dāng)傻子了吧?！”

————————————————————————

到守夜的時候，徵羽摩柯又帶上了所有壓沉的玩意，比如狀若釘耙的三叉戟、搓澡巾一樣的手套與指針生銹的羅盤。它們無論何時都不會派上用場:釘耙無法在任何硬物上筑出窟窿、手套無論纏幾圈風(fēng)都能往指縫里鉆、在漆黑的夜里看不清羅盤，夜路都是他憑感覺走。他唯一需要的東西是蠟燭，但總也點不燃。v先生前不久從集市上回來，帶了一盞馬燈，被摩柯順手捎了出來。里面的煤油讓v先生用掉了大半，還沒添上新的，不足以維持一整晚的照明。他決定先不點。每次他動一動念頭，就往亭子外掃一眼，沒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便縮回頭去，罷了想法。眼見著月亮的下緣擦到了山頂?shù)倪叄麤Q定不等女孩了——他還以為每當(dāng)自己到亭子休息時，她也會來呢。摩柯從袖子深處摸出火柴盒，它兩側(cè)的砂紙已經(jīng)磨禿了，他只好在亭柱上擦火柴。黑貓在檁條上大叫:“小心火燭。小心火燭。”摩柯悶悶不樂的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煩啊?！焙孟窈苡憛捤粯?，可臨走前，他又叮囑黑貓說:“v先生要是過來巡查，你可趕緊過去告訴我。雖然他現(xiàn)在一定在睡覺。”

他沒有想到的是，他找到被云掩藏起來的仙苗時，女孩已經(jīng)在那里了。云霧中他提著馬燈，遠遠望去已經(jīng)有了遠古蠻族的形象，只是更矮小，顴骨也更低。他驚喜之下想喚她一聲，女孩卻搶先一步轉(zhuǎn)過頭，示意要他噤聲。經(jīng)她這一弄，摩柯前進的腳步都慢了下來。女孩悄悄地說:“小點聲，它還沒醒?！?br>

徵羽摩柯躡手躡腳地湊過去，學(xué)著女孩一樣蹲下身，把馬燈放在云霧里。松開手就再也找不見它。女孩向他歪一歪身子，用更低的聲音說:“你還挺了不起的?！蹦孪肫鹱约罕坏踔鴷r，將有關(guān)仙木的一切都講了出來。覺得對不起她的夸贊，又不好意思告訴她，只好紅著臉說:“都是僥幸?！?br>

“僥幸也了不起。這里什么都沒有，你都用什么養(yǎng)它?”

“……冰?！?br>

“冰?……天河柱的冰?”

“你管它叫天河柱嗎?……我聽長輩講過，這冰是人間造物的毒藥，卻是天界生靈的甘霖?！?br>

“你一直住在這里嗎?”

“我嗎，我，我得守在這里，等下一個人上來?！?br>

“為什么?”

“呃?為什么?”摩柯還是第一次想這個問題，他吸入了大量的霧氣，有點咳嗽的沖動。他說:“我不清楚?！?br>

“這可是個嚴肅的問題哦，不能過去就算了?！?br>

“我得用幾天時間才能想明白。”

“就像它一樣?”

“怎么，怎么個一樣法?”摩柯覺得這個女孩說話也有點不著調(diào)。

“它也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長大?！?br>

“它長大，是什么樣的?”

“不要問我呀?！迸⒂悬c不好意思的吐舌頭:“我把它帶下來的時候都不知道它是什么?！?br>

摩柯也朝她歪歪身子，同時偏頭，借著繚繞的云氣又認識了她一次。和上次相遇時一樣嗎?他拿不準(zhǔn)，他已經(jīng)快把上次見面的事情忘干凈了。只記得天幕像琉璃一樣碎開向下灑，她從承天柱上滑下來，好像兒戲——并非是說她玩世不恭，而是全世界都短暫的在那個晚上，回到了一切還小的時候。

“……你、你叫什么名字?”徵羽摩柯身體前傾，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在女孩口中還睡著的幼芽。他開始討厭自己的靦腆，以至于每次開口說話時，第一個字都要重復(fù)幾次。他覺得女孩一定看穿了，就像出逃之夜自己被黑貓看穿一樣。那時他拇指與中指捻住一條蔫枝來回的撮，告訴黑貓，它沖破了他的幻夢。黑貓漫不經(jīng)心地打個哈欠，說:“年少的夢見，就是喜歡?！?br>

“洛天依?！彼诙溲鼙简v的血液中聽見女孩如是說。他終于咳嗽了出來，他的肺被云霧折磨許久，終于得到釋放的首肯。

“我啊，我問的是這棵植物的名字?！彼s緊補充，好像這樣就能顯得自己沒有目的。女孩不緊不慢的說:“對呀，我說的，就是這棵植物的名字?！?br>

“你……”摩柯一時語無倫次，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女孩擺一道，但想來也是，在與她的短暫接觸中，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她的機靈了。摩柯的心有點沉，他覺得面前的女孩，和當(dāng)年騙自己財物的女人，是一路人。

“小衛(wèi)兵啊，我們天上有句名言:一次名字的告知，就是一次靈魂的交付。我愿意，你愿意嗎?”女孩搶過話語權(quán)，對他發(fā)動反擊。這更是他沒想到的。他以為自己穩(wěn)操勝券，卻無形中落入她的陷阱——陷阱還是自己造的原料。摩柯心下一橫，自謂這是最后一次被騙，以后對任何人都不能放松警惕，表面卻依然裝作云淡風(fēng)輕的神情，告訴她:“我叫徵羽摩柯?！眲×业拇碳ぶ拢f話都不口吃了。旋即他又后悔起來，自己明明可以隨口編一個名字的。在蠻族征戰(zhàn)的時期，被人掌握了真名是要命的事。這就是為什么至今v先生不換名號的原因。他的血液開始躁動，在迸發(fā)火星之前，女孩的聲音像火柴一樣擦亮:

“我叫洛天依。”

“什么?你、你不是說它……”

“嗯?它叫洛天依，我也叫洛天依，有什么不對嗎?”女孩得逞般粲然一笑，好像在炫耀她潔白的牙。這使摩柯想起自己好幾天沒有刷牙了，他趕緊抿緊嘴唇。

“也不是這么說……”他說。

“那，我就回去了。蠟燭要燃盡啦?！迸椞阏酒鹕恚p盈的身姿使每次猛然起身都會發(fā)暈的摩柯羨慕不已。他目送她去尋找蠟燭，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正把馬燈放在了她的蠟燭旁邊。馬燈已經(jīng)熄滅，玻璃壁上模模糊糊的全是黑的的煤油，蠟燭仍在燃燒，但已經(jīng)有氣無力。她端起蠟燭，摩柯才注意到它不會滴燭淚，所以它更像是本生燈。摩柯還想再聊一會，但她已經(jīng)揮手作別。蠟燭熄滅的瞬間，洛天依像茶壺嘴上的熱氣一樣被風(fēng)斜著吹散——但她是滑著下來的啊，摩柯想，不應(yīng)該再滑回去嗎?他立在原地不知所措，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他還不想那么早返程，便坐在原地思索那個憑空而來的問題:自己為什么要守在這里。這個問題將會隨著仙木的幼苗越長越大，他忽然希望再和洛天依見一面，哪怕自己沒能想出回答。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