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 天黑漆漆地，一排排的店鋪門窗緊閉。

草叢上的一大群細(xì)腳蚊子，也由于夜深了，慢慢聚集、活躍起來。清爽的風(fēng)一吹，街道盡頭的樹林里的大樹樹冠就嘩嘩嘩抖動，葉子唰唰唰響。街道上堆砌的磚石是清朝留下來的，磨得平平的，置身被墻圍起來的古街道讓人產(chǎn)生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老鼻頭喝了酒，從林間小路走回來，在石路上晃悠悠地走著。他三分醉意，望著店鋪窗玻璃上映著的光，感覺天旋地轉(zhuǎn)起來。頭一陣陣眩暈，他緊靠著墻根坐著。他一抬眼，突然看到對面的肉攤，春蘭正在整理。

老鼻頭踉踉蹌蹌地走過去，高興地吆喝起來：“哎，姑娘，我要豬肉，嘿嘿……”

春蘭動作麻利地收拾著案桌上的肉渣碎骨，頭上的發(fā)卡跟隨節(jié)奏一顫一顫的。

老鼻頭又高興地吵嚷起來：“大姑娘、大姑娘，我要肉……”

春蘭眼梢掃了他一眼，又埋頭收拾起來。她烏黑柔順的頭發(fā)上戴著一個(gè)蝴蝶發(fā)卡，襯托著她玲瓏小巧的臉蛋，十分勻稱。

老鼻頭將頭伸過去，春蘭發(fā)梢上山茶花一樣的香味沖入他鼻孔。老鼻頭伸出手扯著春蘭一角，緊抓著不放。春蘭見他手油膩膩的，不高興了，用刀背打在老鼻頭手上。

“哎呦，痛……痛……姑娘你怎么這么狠心，我是老顧客，我要買豬肉……”老鼻頭醉醺醺地說著，手還是緊抓著不放。

“老酒鬼，喝傻了，死沒人養(yǎng)的……”春蘭撅起嘴，慍怒道。春蘭就像淳樸的山茶花，但苦難的生活使她長出刺來保護(hù)自己。她的性格變得潑辣、過早地成熟。春蘭個(gè)子高挑，身材像白楊樹，是個(gè)水靈靈的姑娘。

她平日里早就看不慣老鼻頭欺負(fù)弱小，決心好好整治他一番。春蘭盛了一瓢燙豬毛的水，淋到了老鼻頭手上。老鼻頭便殺豬一樣地尖聲嚎叫起來。

春蘭格格地笑起來，罵道：“活該！”

她罵得暢快了，就從他祖父操到祖母，從他孫子罵到孫女，幾乎整條街都聽到了。一時(shí)間，沉靜的夜仿佛熱鬧了起來：嬰兒的哭聲、老人的咳嗽聲、犬吠聲……

趕跑了老鼻頭，她回到屋里。

“發(fā)生了什么事？”姜老太從房間里走出來，她是春蘭丈夫的母親，說道：“小聲點(diǎn)，孩子在睡覺?！?/p>

春蘭是個(gè)年輕的寡婦，十七歲嫁到姜家未滿一個(gè)月，丈夫就死了。幾年過去了，春蘭由于生活的變故，過早地成熟了。幸好，她勤勞顧家，也稱得上是個(gè)好媳婦。此后，也有人向她提親，但年輕時(shí)曾受到的傷害讓她對婚姻產(chǎn)生恐懼。春蘭二十歲時(shí)，姜老太為了不斷香火，從孤兒院領(lǐng)了一個(gè)小孩做孫子。三口人就這樣湊合著組成了一個(gè)家庭。

“老鼻頭來搗亂，被我趕跑了。”春蘭一改剛剛的潑辣勁，對著她婆婆輕聲地說道。

“他是老顧客了，他酒醒知道了也會不好意思的?！苯咸闪怂谎郏鷼獾卣f起來，“你倒好，直接把人轟了，婦道人家的怎么能這副德行!”

“下次不敢啦，婆婆放心吧。”春蘭嘴上說著，但在心里嘀咕著：“他酒醒后也是一副討人厭的嘴臉！”

累了一整天，春蘭最開心的事就是到姜老太房間里看看孩子小彩云。小彩云是姜老太從孤兒院帶出來的，惹人喜歡、也很懂事。

春蘭從縫紉機(jī)上拾起一堆衣服中的一件，問道：“婆婆現(xiàn)在還在熬夜縫制衣服麼？”

“能縫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慢慢地積少成多，也能添點(diǎn)生活費(fèi)，”姜老太冷冷地說道，看都不看春蘭一眼，又接著說：“我年紀(jì)是大了，但也不能讓外面的人說我要靠媳婦過生活！”

“婆婆早點(diǎn)休息吧……”春蘭想了想，還想說點(diǎn)什么,但知道婆婆性子就把話硬生生吞肚里。她知道，姜老太對她一直有成見。她與丈夫八字相克，迷信的姜老太從一開始就反對他們的婚姻。

春蘭洗刷了一下身子，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熱烘烘的，跟火爐一樣。春蘭坐在烏木梳妝臺前，上面擱著茶壺、小木梳。一個(gè)抽屜里裝著甘葉，芬芳彌漫著炎熱的小屋。她正對著鏡子，一張漂亮的臉，仿佛一輪圓月映在黃銅鏡子上。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年輕而美麗，忍不住對著招招手。那鏡里的她也在招手，春蘭忽然覺得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涌上心頭。她想找塊空曠的地，痛痛快快地喊幾聲，把心里的不痛快全喊出來……

站在窗口旁，春蘭雙眼望著夜空的圓月，對外面的自由感到向往……

2

黎明還正酣，從深山那里吹來的空氣很清冽。

秋日的陽光還遺落在街道的夢囈里，整個(gè)村莊也就一、兩戶人家亮了燈。炊煙從其黝黑的煙囪里屢屢升空。伴著秋風(fēng)在空中劃過的痕跡，鳥鳴仿佛一夜間從四面八方噴涌而來，在早晨喧鬧了起來……

春蘭一早摸黑起來張羅著，汗?jié)竦男惆l(fā)貼著額頭。

? “來一斤,久沒來光顧了?！备埬_踏三輪車，吆喝著，對春蘭調(diào)侃道：“蘭姐，今天穿得真漂亮！”

? “嘴丫子真甜，不過糖衣炮彈對蘭姐沒用！”春蘭笑吟吟地打趣道。

? “這誤會可大了，這都是實(shí)打?qū)嵉脑捔?！”根龍一臉真誠地說道，放下一袋杏子，說：“剛采的新鮮杏子，你留著吃吧?！?/p>

春蘭聽了這話，笑了。她笑時(shí)特別美，像山上紅燦燦的山茶花那么美，根龍都看愣了。

根龍是春蘭那過世的親爹的干兒子，他跟春蘭從小一起長大。春蘭也素來把他當(dāng)成調(diào)皮的弟。根龍是個(gè)年輕的車夫，但人長得魁梧且面容清秀，不像出苦力的。根龍也真有做弟弟的摸樣。以前，他拉車常往縣城跑，每次回來也不忘給干爹家捎帶點(diǎn)東西。根龍整天笑容滿面，好像從來不知愁滋味。

春蘭稱完肉，多給了幾兩，但嘴上并沒有說。

“蘭姐，我趕著拉車，趕明兒再過來?！备?zhí)と嗆囃白撸R走時(shí)沖春蘭笑了一下。

春蘭望著他腳踏三輪車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又笑了一下。

“哎呦呦，看年輕的男人吶！這女人啊遇上合適的男人，就像枯木又逢春，開花也是正常的。”胖嫂扯著烏鴉一樣的嗓子，嘲諷道：“不過你這已經(jīng)是人生第二春了！一個(gè)年輕而如花似玉的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是克夫命，才嫁入門未滿一個(gè)月就把丈夫克死了！”

春蘭心里明鏡似地清楚，胖嫂是為她丈夫老鼻頭的事報(bào)復(fù)來了。她盡力地克制自己，不理會胖嫂。可盡管如此，她嘴唇微微顫抖起來，憤怒的火苗在蔓延。

胖嫂看著她的表情，感覺不過癮，又冷笑起來：“這女人哪就該認(rèn)命，嫁過一次的女人就像人家不要的舊鞋，自己該認(rèn)份?！?/p>

春蘭咽不下心里的怒氣，冷冷一笑，高聲地回?fù)舻溃骸澳氵@個(gè)潑婦，蠻不講理，管不住自己男人，還隨便撒瘋。真以為自己多能耐，也不照照鏡子再跑出來丟臉?！?/p>

整個(gè)街道都聽到了春蘭罵胖嫂的話，許多人笑了起來。胖嫂眼見被人取笑，索性將春蘭滿籃子的豬肉一掀，全掃到了地上。

春蘭杏眼一瞪，憤怒的火焰都要從眼里噴出來了，握著刀柄指著胖嫂，憤怒地吼叫起來：“你無端端地造謠傷人，現(xiàn)在又掀了我的籃子，你這可把話說清楚了！”

胖嫂見春蘭怒發(fā)沖冠的樣子，又見到那冷冽的刀鋒，像泄氣皮球頓時(shí)丟了剛剛的氣勢。春蘭攔在門口，把刀對著胖嫂，直逼著胖嫂乖乖地將豬肉撿回籃子里。慢慢地，看熱鬧的人也就散了。

春蘭心里不舒服，索性將肉攤早早收拾了。雖然把胖嫂罵回去了，但春蘭心里起著個(gè)疙瘩，哪個(gè)女人不希望自己有個(gè)圓滿的家庭。

晌午的時(shí)候，姜老太端出剛炒好的菜，放在桌子上。春蘭馬上過來，想幫忙盛飯。姜老太生著春蘭的氣，用力地把春蘭手撥開，硬是不讓她盛飯。

春蘭知道又一場暴風(fēng)雨要來了，她只覺得滿腹的憋屈。一家三口人圍坐著吃飯，氣氛很是尷尬，誰都不想先說話打破沉寂。

“來，小彩云，多吃點(diǎn)才會長高。”姜老太給小彩云夾菜，但就是不看春蘭一眼。

“婆婆，你也多吃點(diǎn)?！贝禾m小心翼翼地看了婆婆一眼，忍著一早上的不愉快，說道：“明天我想全家去廟里拜菩薩，干咱這一行的，每天都要?dú)⑸?，去廟里祈求平安，心里比較踏實(shí)?！?/p>

“我聽說，你今天又和胖嫂吵架了？”姜老太沒有答應(yīng)，只是提了早上的事。

“我不該那么對胖嫂，但你都不知道胖嫂當(dāng)時(shí)有多過分……”春蘭想把事情說清楚。

“婆婆？你眼里還有我這個(gè)婆婆嗎？”姜老太冷笑著反問，又接著說道：“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婦道人家一直跟人吵架，你還嫌不夠丟臉嗎？昨天跟老鼻頭吵，今天又跟胖嫂吵，你是存心想把我氣死？”

“我到底做錯(cuò)什么了，每天這么辛苦還不是為了這個(gè)家……”春蘭憤慨地說道，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婆婆每次都要偏袒別人。

“砰”，姜老太將碗碗重重地敲在桌上，把小彩云嚇了一跳，惱道：“這個(gè)家？自從我兒子死了之后，這個(gè)家早就不存在了！我早對兒子說過了，像你這種身帶煞氣的女人，不該娶進(jìn)門。他不聽，都是命，一切都是命?！?/p>

姜老太緩緩口氣，冷著臉說：“這家是你撐起來的，我也不為難你，留你一個(gè)棲身之所。我明天就帶小彩云搬到我女兒家住，畢竟小彩云是我從孤兒院帶出來的。這家待著有什么意思……”

“婆婆，我不是這個(gè)意思?！贝禾m趕忙放下筷子，垂下眼簾低聲說道，“一家人相聚也是緣分，再說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要不過完中秋節(jié)再說……”

“這個(gè)家，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和小彩云明天就搬到我女兒家住?！苯咸珗?jiān)決地說著，又轉(zhuǎn)過頭來對小彩云說：“小彩云最乖了，咱們離開這，到姨姨家玩！”

春蘭還想說點(diǎn)什么，但最終只是黯然地嘆了口氣。

3

一輪圓月高掛在橡樹的樹梢上，皎潔的月光灑滿春蘭的房間。

春蘭躺在床上，眼睛睜開著，始終睡不著。她望著天空那輪圓月，喃喃自語：“月亮那么圓，別人家都要一家團(tuán)聚了……”

這一夜是一個(gè)漫長的等待，春蘭其實(shí)很不舍。一家子雖不愉快，但再怎么也是個(gè)家，她父母去世后就僅這么個(gè)容身處。天灰蒙蒙地亮起來，清晨的天空慢慢出現(xiàn)魚肚白，而春蘭整顆心隨著清晨的魚肚白一點(diǎn)一點(diǎn)慢慢地沉下去。

走廊上出現(xiàn)了響聲，春蘭掀開門簾跑出來，正見姜老太與小彩云帶著行李出來。

“婆婆，是不是往后也不回來了？”春蘭垂下眼簾，輕聲地說道：“您之前不是說，家和萬事興，家人相聚是福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巴著我老婆子這把老骨頭流落外頭！我那苦命兒啊，又到一年中秋節(jié)……”姜老太知道春蘭其實(shí)不壞，但她正在氣頭上，總要惡言相向?yàn)閮鹤映隹跉?。她拉著小彩云，直接坐上大門外叫過來的車。

“蘭姨不要哭，過幾天，我就會回來看你的?！毙〔试埔姷酱禾m眼睛紅紅的，懂事地安慰道。小彩云沒有媽媽，從來都是叫春蘭為阿姨，姜老太不準(zhǔn)小彩云稱呼春蘭媽媽。

姜老太把小彩云抱上了車，他們的身影就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春蘭一個(gè)人恍恍惚惚，但還是去運(yùn)豬肉。一路上，街道不少店鋪都掛起火紅的燈籠，店鋪前擺著琳瑯滿目的彩燈：芝麻燈、蛋殼燈、稻草燈、魚鱗燈、谷殼燈還有樸素的柚子燈等。

“呦，春蘭你來啦，”月餅店的福伯見到春蘭，熱情地打招呼，說：“嘗一個(gè)芝麻餡月餅，你最喜歡的口味，今年味道有翻新咯。”

“福伯，今年不用買月餅了。”春蘭嘆口氣說道。

“每逢中秋節(jié)，你不是都來我這兒買芝麻餡的月餅，”福伯驚訝地望著春蘭，搔搔光溜溜的禿腦袋，說道：“放心啦，咱都是菜市場的生意人，給的價(jià)格肯定公道。”

“不是啦，芝麻餡的月餅是我婆婆喜歡的口味。現(xiàn)在婆婆帶著小彩云搬到她女兒家去住，以后估計(jì)也不回來了。我一個(gè)人吃月餅?zāi)且膊皇亲涛?。?/p>

福伯聽了很是感動，感嘆道：“春蘭你人真好，你婆婆平時(shí)對你那么刻薄，你還對她那么好。再怎么也是個(gè)家，怎么說搬就搬了?！?/p>

春蘭只是苦笑著，也沒有再說什么，就回去張羅生意了。

一天的時(shí)間就在愁悶中度過了，圓月慢慢地升上夜空。街道上，彌漫著中秋節(jié)的喜慶氣息，各家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彩燈。彩燈里的蠟燭燃燒著，發(fā)出紅通通的光芒。街上平時(shí)曬谷子的平地那邊，時(shí)不時(shí)傳來大人喝酒劃拳的聲音。

一群人圍著石桌搖骰子喝酒，吆喝聲起，并時(shí)不時(shí)爆發(fā)出一陣瘋狂的笑聲。

春蘭也沒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加入他們的隊(duì)列。她一腳踩著長板凳，挽著袖子與老六劃拳道：“兩家好、三星照、六六順……中，你輸了?！?/p>

圍觀的人暴喝：“好！劃得好！老六丟臉啊，輸給剛學(xué)會劃拳的人，春蘭好樣的！”

“好？一點(diǎn)都不好。”春蘭自言自語，她希望輸?shù)氖亲约海氚炎约汗嘧?。她雙眼紅紅地，有點(diǎn)醉意了。她不明白姜老太為何這么狠心離開，更不明白丈夫?yàn)槭裁磿蝗凰廊?。在她的記憶中，丈夫的模樣早就模糊了，像磨損的銅鏡一樣模糊了。

“我是個(gè)不祥的女人？呸，才不是。”春蘭心里想著，一直以來都憋得難受，想用酒來釋放自己，“中秋節(jié)這原本一家團(tuán)圓的節(jié)日，我卻是在中秋節(jié)沒了家?！?/p>

“來，來，輪到誰來跟我劃……”春蘭說著，酒拳雖劃得生硬，但卻也喝了不少?！疤m姐，你喝高了?！?根龍?jiān)谝慌钥床幌氯ィ麚?dān)心地說道，他是這群人里最關(guān)心春蘭的。

“去你的，男人喝得，女人也喝得。我要喝，我沒醉?！贝禾m用力地將根龍推開，自己卻差點(diǎn)跌倒。人群里聽她這么豪爽一嚷，都哄堂大笑。

春蘭心里難受，也不管對著的人是誰，發(fā)起潑辣來，使力地捶根龍胸膛。根龍猶豫了一下，一手抓住春蘭的手，一手輕輕地按住她肩膀。春蘭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溫馨氣息在強(qiáng)烈地感染著他，那白楊樹一般的苗條身體讓根龍發(fā)窘。他盡力控制自己，耐心地勸她，搶過她手中的酒杯。眾人見她這樣，也覺得她不能再喝了，紛紛勸阻春蘭。他們同情眼前這個(gè)倔強(qiáng)的女人，也明白只有在喝醉的時(shí)候她才會顯出這副脆弱的模樣。

春蘭杏眼圓瞪，沖根龍發(fā)火：“別理我，你聾了？我不需要你可憐，我還要喝，要喝……”

她再次努力地想將他推開，結(jié)果嘔吐了，直接吐在根龍身上。根龍并沒在意，只是更用力地?cái)v扶春蘭，就怕她倒了。

根龍?jiān)诒娙说膸椭拢⌒牡胤鲋禾m，送她回家。

4

根龍背著春蘭走上樓梯，樓梯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他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仔細(xì)聽著房里的動靜。春蘭一直把他當(dāng)?shù)?，兩人互相信任。他認(rèn)得春蘭的房間。她屋里燈壞的時(shí)候是他修好的，根龍常過來幫春蘭重活。

他將春蘭輕輕地放到床上，嘆口氣，方才春蘭在路上小聲啜泣時(shí)令他感到心酸。一個(gè)強(qiáng)悍的女人藏得再深，內(nèi)心同樣有脆弱的一隅。

輕輕擦掉春蘭臉上的淚痕，根龍的指尖頓覺一陣冰涼。春蘭的臉在月夜中，溫柔地融入到夜的懷抱，更顯得嫵媚。卸下平日里堅(jiān)強(qiáng)的面具，她臉上盡是女子溫柔的媚態(tài)。

根龍對眼前的女人產(chǎn)生種說不上來的情愫，但還是克制著自己,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春蘭迷迷糊糊的，拉著根龍的手，一頭扎到根龍懷里。

“蘭姐，你喝醉了……”根龍說著，想將她扶起來。

然而，真正醉的是根龍。他抱著懷里的春蘭，心在不停地顫抖。春蘭胸脯貼他的胸膛，她身上強(qiáng)烈的青春氣息春蘭讓根龍逐漸沖動、瘋狂起來。根龍輕吻她的臉……

春蘭心里開始亂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中了麻藥，抑或者是喝醉了。她感到害怕，這是條危險(xiǎn)的不歸路，讓人惴惴不安的仿若美酒的青春毒藥。春蘭亂了，心撲撲地跳得厲害，兩腿軟綿綿地動也不能動。也許，她真的迷糊了……

也許是發(fā)酒熱，春蘭滿臉漲紅了，整個(gè)人軟綿綿的。

根龍伏在她身上，從脖子漲紅到耳根。根龍感到胸口像火燒一樣灼熱，身上的肌肉緊縮起來，呼吸急促起來。兩人抱得緊緊的，春蘭衣服都在緊密的擁抱中扯開了。扎人的胡須在白嫩的肌膚間游走，融化在了一起。

突然，一陣貓叫在寂靜中傳蕩開，黑暗中靠得很近的兩顆心幾乎是同時(shí)震醒了。春蘭用力地推開了根龍，羞得滿臉通紅。

根龍意識到自己的失了態(tài)，一陣慌張，他可未曾想到這一幕。眼看天要亮，街坊鄰居就要起來了，根龍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春蘭起來打開窗子，望著根龍遠(yuǎn)去的身影。

又過了一陣子，街道上公雞也啼鳴了。晨光穿過窗戶，柔和地撒在屋子里，映在春蘭紅潤的臉上。突然，隔壁家傳來犬吠聲。春蘭撥開窗簾，見到姜老太帶小彩云回來了。緊接著，樓底傳來開門聲。

“奶奶，你不是說以后不回來住了？”小彩云仰著臉，奇怪地看著姜老太。

姜老太放下行李，摸摸小彩云的腦袋說：“女兒嫁出去了，咱倆寄人籬下，對她來說也挺不容易的。你姨姨倒是愿意咱們住下，可是我看到她那么多孩子，咱還是不去麻煩她了?！?/p>

春蘭整理了略微凌亂的頭發(fā)，拖鞋都顧不上穿，就噔噔噔地下來了。

“婆婆，你們回來了。”春蘭輕聲說道，一邊想起昨晚的事情，臉又再次漲紅了。

姜老太并沒有回答，只是提起行李走上樓梯，春蘭趕緊幫她提。這次，姜老太沒有撥開春蘭的手，跟春蘭的隔閡似乎像陽光下的冰雪在慢慢融化。這回在女兒家住了幾天，姜老太才知道春蘭對她的好。

安頓好姜老太和小彩云，春蘭就勤快地刷鍋洗碗，她想做豬心面線為他們接風(fēng)洗塵。一家人團(tuán)聚，春蘭心里是欣喜的。她右手執(zhí)刀，刀法干凈利落，將豬心切成一片片。蓋上鍋一陣子，鍋里的水歡快地沸騰起來。

“女兒再孝順也不能在她家長住，這次過去才知道她家過得也不寬松?！苯咸哌M(jìn)廚房，將春蘭洗好的碗放回櫥里，繼續(xù)說：“你也該去擺攤了，不能怠慢了人家顧客。”

“不用了，婆婆，還是我來吧，你到樓上休息吧，一路過來挺累的?！?/p>

姜老太手握勺子在鍋里攪拌了一下，一陣陣香味撲鼻而來。

春蘭見狀，擦擦手，準(zhǔn)備出去擺攤。走到廚房門口，想起了什么，回過頭來說：“這個(gè)月的收入鎖在抽屜里，還是跟以前一樣，由你來持家，我來顧攤子的事?！?/p>

姜老太沒說什么，春蘭知道這就是同意了。

5

太陽的紅光在樹梢上閃動，春蘭提桶來到小溪邊。

她彎下腰，打了滿滿的一桶水。溪水清涼澄澈，春蘭索性蹲下來，用水拍拍臉。她剛剛撩起水來，根龍從背后的巖石走了出來。

“你來這里干什么？”春蘭見到根龍，冷冷地說道。她在生根龍的氣，發(fā)生了那事后，根龍過了兩天了才來找她。

根龍見春蘭這架勢，知道在生氣著。他就走到她跟前，同她并排坐著，歪著頭看她。

春蘭逮住機(jī)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起那晚就恨得牙癢癢。在他的脊背上擂起拳頭，她使足勁兒打，像打鼓一樣地打在他背上。他倒也不躲避，只是嗷嗷叫著：“啊呀，你真打?。⊥?、痛，你勁真大，勁好大……”

她打得手酸了，才停住手。興許是怒火發(fā)泄出來了，興許是看到了根龍?zhí)鄣谬b牙咧嘴的窘樣，春蘭突然笑起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戳他的額頭說：“你呀，痛還不知道躲避！”

“痛是痛了點(diǎn)，不過……打得怪舒服的！”根龍見春蘭不生氣了，語調(diào)也輕松起來。

冷不防，根龍摟了春蘭的腰，把她輕抱著拉起來。

“干嘛呀你這……”春蘭固執(zhí)地甩開說著，想把手甩開，無奈根龍攥得緊緊的。

“走一走，在這里逛一逛?！备埧旎畹卣f道。

“住這么多年，你還稀罕在這里逛呀？”春蘭嘴上打擊他，但卻緊跟著他肩并肩地走著。山林里清新的風(fēng)吹著臉龐，整個(gè)山林似也跟著青春洋溢起來。

“當(dāng)然不稀罕，”他說著，熱烈地看著春蘭生動的臉龐，說：“可是那都是一個(gè)人逛，現(xiàn)在不一樣，現(xiàn)在有人陪著可稀罕了?！?/p>

他拉著春蘭的手，像無頭蒼蠅在林子里瞎逛著。山路愈來愈難走了，光線愈來愈暗了，林子里也愈來愈靜了，鳥兒的叫聲愈來愈雜了。她跟著他，又走上一面上塄坎，斜插著朝溝里走著，眼前閃出一個(gè)水潭，聚著一汪清凌凌的水。她站住不走了，她看見水底下有一撮細(xì)沙在微微翻滾，那兒肯定是一個(gè)極小級細(xì)的冒水的泉眼兒，這是一潭活水哩！他也在水潭邊站住，彎下腰來了。

　　兩個(gè)人喝了水，跑到一棵大樹下坐著，龐大的樹冠下是一片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