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子禽問于子貢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譯釋】
子禽因不解而問子貢:夫子每到一國,必知曉該國之政教情況,是聞見而知呢?還是人告而知呢?
子貢回答說:夫子通過觀察一國國人國民之溫良恭儉讓狀況,分析推測得知該國政教得失情況。夫子的聞見而知,有別于他人的聞見而知嗎?
【釋文】
論語編纂者將子禽與子貢的問答記錄編排于此是有其文本編排上考慮的,因本章與前章存在邏輯上的關聯(lián)。我們就文本進行釋解,然后說明邏輯關聯(lián)。本章的釋解主要選取皇侃義疏中的疏解,其之后所有注釋都已完全偏離文本原意,故不予參考。
(一)
子貢,復姓端木,名賜,孔門十哲之一,以言語聞名,善雄辯,善貨殖,系孔門首富,其誠信經(jīng)商風氣被稱譽為“端木遺風”。
子禽,有說是孔子弟子陳亢,也有說是子貢的弟子。就本章其所問的問題來看,是子貢弟子的可能性要大。
夫子,指孔子。
(二)
釋子禽之問:
釋解關鍵在于,“聞”作何解?也是本章釋解的關鍵所在。后世注釋多數(shù)將“聞其政”釋為“與聞其政”,將“聞”作“問”解。于是子禽之問就順理釋解為“夫子求于時君而得以與聞其政呢?還是時君主動要求夫子與聞其政呢?”進而臆斷子禽因責怪夫子求于時君而得以與聞,故有此一問。子貢的回答自然是時君主動要求夫子與聞其政,因為孔圣人如何如何的德高望重,然后就啪啦啪啦地說一大通要向孔圣人學習的教導話頭。
其實《說文》有云“聞,知聞也”。聞其政,應是知聞其政、知曉其政的意思?;寿┝x疏引顧歡云“知其君所行之政也”,引梁冀云“知其政教”?!墩f文》:“求,索也”?!对鲰崱罚骸扒?,覓也”。與,賜予也?!爸c”的“與”字是語助辭。如此,本節(jié)釋解為,“子禽因不解而問子貢:夫子每到一國,必知曉該國之政教情況,是聞見而知呢?還是人告而知呢?”這里將“求”釋為“聞見”,聽到看到之意,取《增韻》中“覓”之解,即探求之意,用現(xiàn)代語言講就是調查研究之意。
子禽有此一問,只是因為他想不明白,為何夫子每入一國就知道這個國家的政治狀況和國君的施政水平。
(三)
釋子貢之答:
何謂溫良恭儉讓?皇侃疏云:敦美潤澤謂之溫,行不犯物謂之良,和從不逆謂之恭,去奢從約謂之儉,推人后己謂之讓??傊俏宸N美德,值得注意的是這五種美德都是表現(xiàn)于外,是可以觀察測度。
后世注釋多數(shù)認為子貢的回答是說,孔圣人有此五德,盛德光輝普照大地,各國時君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求孔圣人給予指點江山。解釋完了還不忘打個補丁,說各國時君因受私欲所蔽,終不用圣人之政。這種解釋完全是后世儒家仰望圣人時的臆想。
皇侃義疏引顧歡云:“孔子入人境,觀其民之五德,則知其君所行之政也?!币杭皆疲骸胺蜃铀林畤肫渚秤^察風俗,以知其政教。但見其民,則知其君政教之得失也?!贝私獠攀钦?。
故,本節(jié)釋解為,“子貢回答說:夫子通過觀察一國國人國民之溫良恭儉讓狀況,分析推測得知該國政教得失情況。夫子的聞見而知,有別于他人的聞見而知嗎?”
(四)
釋子貢的反問和子禽之問的消解
子貢回答中的“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這個反問是很難準確翻譯出來的,蘊含豐富的辯證關系。根據(jù)子貢的理解,夫子的這種從民情中了解到政情的方法是一種探求而知,但他沒有明確指明,而是問子禽夫子的聞見而知與一般人的聞見而知是否有什么區(qū)別,以此啟發(fā)子禽思考。當然探求之知本質上也是一種聞見之知,但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聞見之知。按理兩者的對話會繼續(xù)下去,但論語編纂著只截取了這么一段,所以造成后人理解上的困難。這是其一。
其二,皇侃疏云:“政是人君所行,見于民下,不可隱藏。故夫子知之,是人君所行自與之也?!惫?,本章還蘊含著更深的辯證關系,夫子的探求而知,同樣也是為政者的施政行為告訴夫子的。因此,既可說“求而知之”,也可說“與而知之”。這樣就消解了子禽之問本身。
(五)
本章講由民情可知政情,施政對象的行為可以反映出為政者的為政行為。前章“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講為政者為政行為可以影響到施政對象的行為,故,兩章存在著一正一反的辯證關系。這種邏輯關系的存在,顯現(xiàn)出文本編纂的意圖,也證明了我們以上解釋的合理性,顯現(xiàn)出這個解釋框架的解釋力度。
編纂者通過正反兩方面的辯證關系,向為政者說明為政治國在己不在人。
(六)
若把本章置于學而第五“道千乘之國”章的為政三事框架下,文本編纂的意圖就更加明確了。其第三事即“節(jié)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就是對人的征賦和對民的征役兩事,孔子就是從觀察一國之中的人和民的溫良恭儉讓,來推測為政者是否征賦過度和征役不以時,從而評價施政行為和進一步推測政治生態(tài)。而子貢子禽對話中所謂夫子知其政之政,主要還應就是指征賦征役的情況。
征賦征役過度過濫都會導致人的不滿與怨恨、民的疲于奔命和在饑餓邊緣掙扎,而只有溫飽和富足的狀態(tài)下,人和民才會表現(xiàn)出溫良恭儉讓。從本章透露的信息來看,很有可能在春秋時期儒者看來,溫良恭儉讓并非是一個很高的道德標準,而且只不過是人和民在與人交往過程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一種生存狀態(tài)而已。當然這僅僅是我的一個推測,還需要進一步的論證。
正因為溫良恭儉讓只是外在表現(xiàn),所以孔子可以此來觀察推測。就如,我們從觀察朝鮮和歐洲的百姓生活,可以大致推斷出各自所不同的社會政治狀態(tài)。
附:歷代注釋精選
【漢學注釋】
集解引鄭氏注:“亢怪孔子所至之邦必與聞其國政,求而得之邪?抑人君自原與之為治?賜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與人求之異,明人君自與之。”
皇侃疏:禽怪孔子毎所至之國,必早逆聞其國之風政也。故問是就其國主求而得之否乎?或是國主自呼與孔子為治而聞之否乎。子貢答說孔子所以得逆聞之由。言夫子身有此五德之美,推己以測人,故凡所至之邦,必逆聞之也。
皇侃引顧歡云:此明非求非與直以自得之耳。其故何也?夫五德內充,則是非自鏡也。又云:孔子入人境,觀其民之五德。則知其君所行之政也。夫子求知乎己,而諸人訪之于聞。故曰異也。
皇侃引梁冀云:夫子所至之國,入其境觀察風俗,以知其政教。其民溫良,則其君政教之溫良也。其民恭儉讓,則政教恭儉讓也。孔子但見其民,則知其君政教之得失也。凡人求聞見乃知耳,夫子觀化以知之。與凡人異也。
邢昺疏:此章明夫子由其有德與聞國政之事。子禽疑怪孔子所至之邦必與聞其國之政事,故問子貢曰:“此是孔子求于時君而得之與?抑人君自原與夫子為治與?”子貢答辭:敦柔潤澤謂之溫,行不犯物謂之良,和從不逆謂之恭,去奢從約謂之儉,先人后已謂之讓。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與聞國政。他人則就君求之,夫子則修德,人君自原與之為治,故曰:“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宋學注釋】
集注:溫,和厚也。良,易直也。恭,莊敬也。儉,節(jié)制也。讓,謙遜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輝接于人者也。言夫子未嘗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時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問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后得也。圣人過化存神之妙,未易窺測,然即此而觀,則其德盛禮恭而不愿乎外,亦可見矣。學者所當潛心而勉學也。
集注引謝氏曰:“學者觀于圣人威儀之間,亦可以進德矣。若子貢亦可謂善觀圣人矣,亦可謂善言德行矣。今去圣人千五百年,以此五者想見其形容,尚能使人興起,而況于親炙之者乎?”
集注引張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聞其政,而未有能委國而授之以政者。蓋見圣人之儀刑而樂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而私欲害之,是以終不能用耳?!?/p>
【他論他釋】
戴望《論語戴氏注》云:德容潤澤謂之溫,安柔不苛謂之良,接遇慎容謂之恭,廣較自斂謂之儉,推賢尙善謂之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