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母親是一個村子的,分屬不同的小隊。
外婆家離我家大概有三里地,每當(dāng)家里改善伙食的時候,母親總會用個花提籃裝點(diǎn)兒給外婆送去。
我很小的時候,母親拉著我一起去外婆家;后來大了一點(diǎn),就自己提著籃子給外婆送。
那時候也沒啥好吃的,就是蒸包子了,包餃子了;或者家里有其他不常吃的,都會給外婆送。
我是外婆的外孫里最小的,外婆從小就疼我。
每次去外婆家,外婆總是會從床頭的陶罐里摸一些零嘴給我吃,紅薯干,糖果,餅干,罐頭,雞蛋糕等等。
每次從外婆家回來,褲兜里都是滿滿的。
到了要上學(xué)的年紀(jì),村子里的小學(xué)就在外婆家的附近,媽媽讓我中午就在外婆家吃飯。
外婆一輩子不沾葷腥,素油偶爾吃一點(diǎn)。
在我記憶里,廚房里一直有個油瓶掛在墻上,小小的一瓶油,外婆一年都吃不完。
每次我在外婆家吃飯的時候,外婆會提前把自己的飯盛出來,然后用勺子給我炒雞蛋吃。
鋁制的勺子,黑白相間,已經(jīng)磨損了很多。外婆在火上燒熱,倒上一點(diǎn)點(diǎn)油,等油微微冒煙,倒入一個雞蛋打散,快速翻炒,最后把勺子連同雞蛋放到鍋里,滋啦一聲,油香伴隨著雞蛋香充滿了整個廚房。
外婆把炒好的雞蛋倒進(jìn)我的碗里,這是我專屬的加餐。我每次都會吃很多,那是我在外婆家最快樂的時光。
一年后,我小舅的第二任妻子過了門,這種日子就結(jié)束了。
這個女人我叫小妗,是個尖酸刻薄、胡攪蠻纏的女人,進(jìn)門沒多久就罵我小姨、和我大姨吵架。
外婆性格要強(qiáng),在這種環(huán)境中就容易生悶氣,后來更是氣出了病,高血壓導(dǎo)致的偏癱。
剛開始外婆半邊身子還可以動,還能拄著拐杖在媽媽的攙扶下走幾步,后來愈發(fā)嚴(yán)重,臥床不起,還不能說話。
外婆生病后,我每天中午在學(xué)校吃飯,每周五放假的時候,我都會去看看外婆,外婆躺在小小的昏暗的屋子里,看到我進(jìn)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雖然不會說話,還是用自己那只能動的左手摸摸我,然后掙扎著從床頭的陶罐里給我摸吃的,走的時候還要給我往書包里裝。
過了不久,母親把外婆接到我家住,離開了糟心的環(huán)境,外婆的狀態(tài)一天天的好。
有時候我和哥哥淘氣,母親想要責(zé)罰我倆,外婆總是會拖著病體護(hù)著我和哥哥。
每天放學(xué),外婆總是在院子里等我放學(xué),我們一起曬太陽,我跟外婆講述在學(xué)校學(xué)的東西,和外婆一起笑。
外婆總是要回舅舅家的,從我家回舅舅家不久,外婆就又一次病重了。
又是小妗做的惡,小舅也是軟弱可欺的性子。
也許是預(yù)感到自己大限將至的外婆,這次咋都不去我家,母親在哭,我也在哭,外婆也在哭。
周五下午,我照例去看看外婆,外婆拉拉我的手,摸了臉和頭,最后從床頭的陶罐里摸了一包東西放在我的書包里。
那時的我根本不能分別外婆的狀態(tài),也不知道那就是我和外婆的最后一面,背著書包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
夜里,小舅急匆匆來家了叫母親,說外婆要不行了,顧不上給我穿衣服,母親哭著往外婆家趕。
我終究是沒趕上見外婆最后一面,我是第二天到的。
我到的時候,外婆已經(jīng)穿上了壽衣,躺在堂屋中間的草席上。
我還想看看外婆,外婆的臉上卻用黃紙蓋著。
媽媽和大姨穿著寬大的白色孝衣癱倒在堂屋里嚎啕大哭。
那時的我并不理解這種至親離世的傷感,只覺得很多人,很多繁雜的儀式,外婆最后被裝進(jìn)一個黑匣子里了。
外婆的頭七過了,母親在家里從我書包里翻出了那袋白糖,已經(jīng)有大半灑在書包里了。
問我是哪來的,我說是外婆塞給我的,母親就開始哭,我也開始哭。
我出生起就沒見過爺爺奶奶,外公也很早就過時了,是外婆讓我感受到了祖輩的關(guān)愛,但是外婆也不在了。
每年的春節(jié),初二這天我和哥哥都會去小舅家,每次去我都會到外婆的屋子里待一陣兒,看看床頭的那個陶罐。
外婆,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