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冬了,天漸凍,城市人不是暖氣、空調(diào)就是烤取暖器。傅菲在深山中怎么生活?
入冬了,要緊事是買兩簍硬木炭。烘火、煨火鍋、燜肉、烤羊肉、烙番薯、煻老鴨,都離不開硬木炭。
炭是炭頭。炭廠把整條的硬炭賣給了做燒烤的人,碎炭頭賣給鄉(xiāng)人,價(jià)格減半。炭頭好,一塊炭頭巴掌大,煨火熜煨火爐,一天有兩塊就足夠了。我有一個(gè)鐵鍋火盆,四塊木炭搭一個(gè)塔狀,燒一天。腳踏在小方桌底下的火盆,看書、寫字、打牌、下象棋,再冷的天,也不覺得冷。烘火是一種習(xí)慣,冬天離開了火盆,就覺得渾身冷。但隔三五天不烘火,也不冷身了。
入冬以后,吊鍋是不可以空的,炭火是不可以熄的,熱水酒是不可以斷的。
以錫壺溫一壺水酒度夜,是一種必需。水酒與燈都是夜晚的陪伴。水酒懸在火爐之上,溫著,熱而不沸。喝小半碗下去,胸口燥熱,手也不會(huì)抖,腳也不會(huì)痹。
入冬了,最后一季辣椒下山。下山椒個(gè)頭不大,椒籽飽滿,皮甜籽辣。下山椒做剁椒、石壓菜最好了。
蘿卜帶皮切條,白菜整株,和下山椒、洋姜、曬干的芋母片一起,碼在甕里,再用七八張棕葉鋪在上面,撒幾把粗鹽下去,用五六個(gè)碗大的鵝卵石壓實(shí);山泉水煮沸,晾得涼涼,倒入甕,沒了鵝卵石,蓋上甕蓋,藏半個(gè)月,即可取食。這是山區(qū)家家戶戶要做的石壓菜。石壓菜也叫壓菜、水藏菜、水泡菜。每年冬,我做石壓菜特別用心。選單個(gè)斤把重的蘿卜,選油冬青(土名矮腳白菜),芋母拳頭大,洋姜洗凈晾三天。在甕底,我放兩斤生姜下去,到了來年清明,泡菜的水不會(huì)腐變,菜質(zhì)新鮮,口感爽脆。
天冷,不愿去集市買菜,就打開甕,取一碗石壓菜,切得丁丁粒粒,捏盡水汁。蛋三個(gè),筷子調(diào)勻調(diào)散調(diào)稠,入熱油鍋煎,蛋花膨化,雞冠花一樣開在鍋面。鏟起煎炸的蛋花,鍋里添山茶油,加熱,丁粒狀的石壓菜入鍋翻炒。烘出水,倒入蛋花、碎大蒜、碎生姜,翻炒。石壓菜攤涼了,更好吃,下飯下酒,無肉也歡。下山椒讓一盤菜有了靈魂,辣口、入味。如中藥中的藥引。
去山塘釣一條鯇魚,剖魚腹、剁魚塊,山茶油爆,加白酒或料酒,爆兩分鐘,半鍋山泉水煮魚二十分鐘,加遛了熱鍋的蘿卜絲、小米椒絲、生姜絲、大蒜絲、芹菜,再旺火煮十分鐘,出鍋。一條兩斤重的鯇魚,可燒出四碗魚。四碗魚擺在窗臺(tái),用紗布遮,過夜。翌日清晨,湯魚結(jié)出了魚凍。我們叫打魚凍。
魚凍打得好不好,在于魚是否煮透、煮得入味,在于蘿卜絲是否切得勻細(xì)、熟而不爛。冷水魚作首選。
一餐飯,吃一碗魚凍。
除了爬山、河邊溜達(dá),我也無所事事。我也不愿去思考這個(gè)世界了。天天思考也沒用,只會(huì)加深自己的焦慮。唯一可以緩解自己焦慮的,便是什么也不要想。這個(gè)世界就這么回事。所有的世界就這么回事。年青時(shí),我覺得自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想走遍自己想走的所有地方。四十三歲,我掉了第一顆牙齒——上第二磨牙,便改變了想法。能去的地方,與我所生活的地方,沒有差別。若說有所差別,無非是地貌不一樣。
就這樣平平靜靜地活下去,無債可索,也無人索債,身邊人平安,過冬有木柴、硬炭,打碗魚凍打牙祭。雪地里的蘿卜還有兩畦,白菜還沒凍死,甕里還有半甕石壓菜。風(fēng)很大很大,我就關(guān)死門窗。去山里的路不方便走,就去田疇,腳始終落在地上。
看到吧?他幸福得很:平平靜靜地活下去,無債可索,也無人索債,身邊人平安,過冬有木柴、硬炭,打碗魚凍打牙祭。雪地里的蘿卜還有兩畦,白菜還沒凍死,甕里還有半甕石壓菜。
看到吧?腳始終落在地上,大地上,踏實(shí)、安穩(wěn)又幸福。
(2025.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