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黃昏時刻,天地,一片昏黃。
殺死我的兇手們,踩著我的床,爬回上鋪,進入夢鄉(xiāng)。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負責照顧我的是萍姐,大家都這么喊她。萍姐做的飯非常可口美味,每一口,我都會聚精會神的用舌尖一一舔過每一個牙縫,好像只有這樣做,才能確保這人間美味都能夠一滴不落的進入到我的腹腔之中。
可現(xiàn)在,這些都已經與我無關。早退的太陽,遲到的月亮,貪婪的兇手,它們聚在一起,喝干了那碗被萍姐擺在我墳頭的佳釀。
我不是人,是一只虎,一只幼年的小老虎,這是萍姐告訴我的,她總是喊我小老虎。
可大黃不這么說,大黃說我和它一樣,都是狗,不同的是它是純黃的,而我是帶有斑紋的,所以它說它是高貴的純種狗,而我是雜……呃,雜毛的,但因為是高貴的純種狗大黃的狗兄弟,而同樣變得高貴的純種雜毛狗。
不可忍否,我的狗兄弟大黃對我是真的好,它帶我視察了整個村子的垃圾箱,它告訴我,這些垃圾箱是它的祖輩們留給它的家產,也正是因為這份殷實的家業(yè),它才顯得如此高貴,與眾不同。而我,作為它唯一的好狗兄弟,自然也成了這份殷實家業(yè)當之無愧的受益者之一。
大黃告訴我,作為我們這樣的高貴狗,就要有一股紈绔的氣息在身上,我不知道什么是紈绔的氣息,它就告訴我,就是要擺爛,我倆具體的表現(xiàn),就是每天日上三竿不起床,等到月亮掛上樹梢,再開始紙醉金迷,胡吃海喝的夜生活。
我問過大黃,為什么我們的家產那么殷實,每天都能夠出現(xiàn)新奇的美味。大黃豎起尾巴,搖頭擺尾的告訴我,那是因為,它的祖上,為我們留下了許多的仆人,這些仆人,提前會為我們準備好美味佳肴,來供我們享用。
大黃把我培養(yǎng)成了一個夜貓子,我那時候曾一度感覺我的狗生里,好像缺了點什么。
直到我見到萍姐的那天,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狗生里,缺了些陽光。
那一天,在我和萍姐見面之前,我還是一如往常的跟大黃一起躺在我們的安樂窩里,猜想著到了晚上能夠吃到哪些美味。是一陣斑點狗的狂吠,吵醒了我的美夢。
大黃的祖上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大將軍,周旋兩三,便將那只小斑點欺身壓在胯下,它的尾巴高昂的揚起。是了,大黃的祖上一定是開疆擴土的大將軍,它定然也是像大黃這樣,揚起旗幟般的尾巴,就嚇得敵人四處逃竄。
那時,我和大黃一起享受了凱旋得勝的趾高氣昂,其實,在我死前的最后一秒,我都還在享受著我們那天的那份得意洋洋。
我是后面才知道的,原來那只斑點狗是和主人一起返鄉(xiāng)過年回來的。那天,小斑點初來乍到,不小心闖到了我們的疆土,大黃也沒有對它施以懲罰,而是一番好言相勸過后便放它離開,卻不曾想,這小斑點竟然搬來了救兵,它的主人,一個從城里歸來的人。
我那時并不知道那些人是害怕我是一只小老虎,只當那些人作為大黃祖上那位大將軍留下的仆人,要對我們表現(xiàn)得恭敬一些。后來想明白這個中滋味時,我已經見不到大黃了。
那天后面又來了許多輛車和人,這其中就有萍姐,他們大抵沒受到我倆祖上那位黃老元帥的恩惠,不由分說地就把我制服控制起來了,在小籠子里,我看到大黃緊緊的夾著尾巴,遠遠的追著車,同我道別,是了,想來是他們發(fā)現(xiàn)我的毛色不純,斷定黃老將軍的后狗只有大黃一狗,故而才把我抓走吧,他們還是要給高貴的純種大黃幾分薄面的。
來到這邊的第一天,我就被他們抓著做了一堆檢查,我知道,我作為貴族的那些紈绔氣息要沒有了,我再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再也不能過夜生活了,也是,沒有大黃了,自己一個狗,就是還睡到月亮爬出來也不快樂。
起初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一只老虎,萍姐每次喊小老虎的時候,我都沒有反應,后面萍姐就用她拿手的美餐來誘惑我,我自然沒有經受住這誘惑,為了這令我垂涎三尺的美味,我接受了我的新名字,小老虎。
我的死亡,也從那一刻起注定。
他們認為,我已經有了作為一只小老虎的覺悟,于是就把我?guī)У搅擞腥焕匣⑸娴男》块g,他們覺得,在那里,我能夠從同類身上更快更好地學會老虎的習性。他們沒想到,那里,成了我的受害現(xiàn)場,那三只,成了殺害我的兇手。
或許是因為萍姐對我的特殊關愛照顧,讓他們心生嫉妒,又或許是因為我和大黃在一起養(yǎng)成的生活習性,讓他們心生厭惡。
那天晚上,他們對我發(fā)起了攻擊,一只咬住了我的左前腿,一只咬向我的后頸,還有一只則是想要去撕扯我的尾巴,我使勁兒回想那天大黃欺身將小斑點壓在身下的動作,卯足力氣揚起尾巴,想要打的它們四散而逃,可我沒有做到。
我流淌下的血,更加激發(fā)了它們的兇性,我脫落掉的毛,彌補了戰(zhàn)場上硝煙的欠缺,它們將我咬碎,它們把我殺死,我拼盡了所有力氣去掙扎,到最后卻是發(fā)不出一言。
我緊緊的夾住尾巴,學大黃同我道別那樣,生疏的,同這個世界道別。
春三月,柳條兒抽出了新芽,而我,從此不再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