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劉慶霖，黑龍江省密山市人，1959年出生，曾任某部政委，上校軍銜。退役后，歷任《長白山詩詞》副主編、國務院參事室中華詩詞研究院《中國詩詞年鑒》執(zhí)行副主編?，F(xiàn)為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副主編，著有《劉慶霖作品選》（詩詞卷、理論卷）等。

二、詩詞語言張力的實現(xiàn)

知道了語言張力的表現(xiàn)形式還不夠，我們還必須搞清楚語言張力是如何實現(xiàn)的。

這里提到兩個不同的概念，一是“合情合理的事”，二是“不可能的事”。例如“燕山雪花大如席”，這是李白描寫雪花的名句。句中說“雪大如席”，這是高度的藝術夸張，其實是“不可能的事”；但同時又是“合情合理的事”，正如魯迅在《漫談“漫畫”》一文中所說：“‘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張，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著一點誠實在里面，使我們立刻知道燕山原來有這么冷。如果說廣州雪花大如席，那就變成笑話了?！痹娫~語言張力的實現(xiàn)，正是要處理好這個“合情合理的不可能”。

一方面，詞語與詞語之間的距離越大越好，甚至要讓人感覺到像“雪花大如席”一樣，是“不可能的事”；另一方面，詞語與詞語之間內(nèi)在的勾連愈緊密愈好，讓人感覺又是“合情合理的事”。這兩個方面缺一不可。古詩中還有這類句子，例如“上樓僧踏一梯云”（鄭谷《少華甘露寺》）歷來被詩家所推崇。本來，梯在樓內(nèi)，不可能為云所到，“梯”與“云”相去甚遠。然而，山中僧寺埋在云中，云深滿寺，亦在情理。這樣，“梯”與“云”之間又形成了密切的關聯(lián)，使該句的“張力”得以實現(xiàn)。

如何把兩個距離很遠的、似乎是毫無關聯(lián)的詞放在一起，而且還要讓句子“合情合理”，這便是詩句實現(xiàn)“張力”的關鍵。

臺灣女詩人夏宇有一首詩叫《甜蜜的復仇》：“把你的影子加點鹽，腌起來，風干，老的時候，下酒?！边@首詩連詩題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四個字，可它卻像圍棋的棋子一樣，營造出了很大的空間，實現(xiàn)了詩意的“張力”。這是因為把“影子”“腌起來”、“風干”和“下酒”都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詩人的感情里，這些想象又都是那樣的“合情合理”。詩人可能是深愛著一個人，想著連他的“現(xiàn)在”的影子都要“長期保存”起來，留作將來的回憶，表現(xiàn)了詩人刻骨銘心的愛?；蛘?，詩人是擔心歲月流失，青春一去不返，設想把某人（或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留下，作為老年時回顧的資料。

無論是新詩還是舊體詩，都要像下圍棋一樣，爭取用最少的“棋子”圍出最大的“空間”。這種空間（張力）的營造雖然很難，但也有其一定的規(guī)律可循。不妨再舉兩個例子說明。如：“相逢握痛指間風”，“握痛”與“風”這兩個詞語之間的距離很遠，在邏輯上講，“握痛—風”是不可能辦到的。把這樣兩個詞語放一起，正是為了增加詩意的內(nèi)涵與外延。

另一方面，要把“握痛—風”合理化，變不可能為可能。完成這個任務的關鍵詞是“指間”，握痛的是手指之間的“風”，“風”與手指先有了緊密的內(nèi)在勾連；朋友感情深厚，為了向?qū)Ψ絺鬟_這種感情，相見握手力量甚大，有時候手指握得很痛。然而，詩人感覺握痛手指這樣力度還不夠，還不足以傳達朋友之間深厚的情感，因此握手的力量還要加大。這樣做的結果是詩人想到或真的感覺到，連手指中間的“風”都握痛了，或者說他希望把手指之間的“風”握痛。這樣，詞語之間距離的加大和詞語之間內(nèi)在勾連的緊密，共同實現(xiàn)了這句詩的意境的張力。

再如“誤食月鉤光滿腹”，彎月與魚鉤距離很遠，即使是彎月映在水中的影子也與魚鉤相去甚遠。但是，彎月的倒影映在水中畢竟與魚鉤有些相似，況且詩中交待了一個“誤食”，它們之間有了緊密的內(nèi)在勾連，把不可能的“誤食月鉤”變成了可能。然而，“誤食月鉤”本身并不具備“張力”。有不少人都寫過“如鉤彎月釣蛟龍”之類的句子，也沒見詩句有多大的“張力”?！罢`食月鉤”是行為，而“光滿腹”是結果，行為沒有“張力”，而其結果卻出現(xiàn)了“張力”。另外，有時候詩意的張力不是一個句子能夠完成的，要靠兩句，甚至更多的句子來完成。例如“喜觀崖雪紛崩落，聽得殘冬倒塌聲”，冬天倒塌，而且還能聽得到聲音，這豈非天方夜譚。但是，因為有了前一句的鋪墊，“殘冬倒塌”雖“不可能”卻也變得“合情合理”了。

詩意的張力靠整首詩詞來完成的情況很多，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陳子昂《登幽州臺歌》），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北齊·斛律金《敕勒歌》），這兩首詩都明白如話，單獨看某一句都不見“張力”。但整體上的意境卻有極大的“張力”。這就是所說的“無一句是詩，無一首不是詩”的道理。這個問題，我已經(jīng)在《詩詞中的“圍棋手法”》一文中闡述了，不再贅言。

三、詩詞語言張力的把握

一是必須在創(chuàng)新思維的基礎上創(chuàng)新語言。語言是思想和思維活動的外在表現(xiàn)。語言的韻味要靠思維的智慧來實現(xiàn)。因此，思維的創(chuàng)新能力決定語言的創(chuàng)新力度?！鞍褟碗s的感情，互相沖突的思想，和毫不協(xié)調(diào)的意象兼容并蓄的詩是最適當而且最能感動讀者的詩”（里查·魏爾伯語），例如：“頭枕鳥聲山徑臥，手中一疊杏花風?！薄傲珠g坐到夕陽晚，撩起黃昏看杏花?！保ā栋壮前瓬囟假p杏花》）這里的“頭枕鳥聲”、“手中一疊杏花風”、“撩起黃昏”都是在思維創(chuàng)新的基礎上產(chǎn)生的新想法。這種新想法、新思維落實到文字上，才是語言的創(chuàng)新。如果按常規(guī)的想法，黃昏屬時間范疇，是抽象的，非物質(zhì)的東西，是不能“撩起”的，然而，有了大膽的創(chuàng)新思維就不同了，我們可以想象“黃昏”是天公拉下來的“夜幕”，是有形的，是可觸可摸的“物體”。這樣，“撩起黃昏看杏花”就合情合理了，“手中一疊杏花風”也是如法炮制的?？梢?，把握語言的張力，思維創(chuàng)新是必不可少和至關重要的。

二是必須在立新的基礎上打破。我曾經(jīng)說過：建立一種新的審美視角，甚至要對過去審美習慣產(chǎn)生一種破壞，一種沖擊，詩可以這樣做。但是，對語言習慣的破壞，必須有重建的價值，否則，就是玩弄語言花招了。也就是說，破壞正常的語法規(guī)范，打破正常的思維和語言習慣，借助于超越常規(guī)的語法結構，從而造成語言的張力，這無疑是正確的，但是，破舊必須在立新的前提下進行，即打破正常的語言規(guī)范，必須同時建立和營造獨特的語言新秩序。詩詞語言張力能否實現(xiàn)，取決于語言組合所形成的新語境是否合理。例如：“田間埂上扭風姿，底事為誰守望癡？超短衣裙還未脫，愛情哭泣已多時?！保▌c霖《稻草人》）詩中“愛情哭泣”便是打破了常規(guī)的語言使用習慣。然而這種打破恰恰是在確立一個符合現(xiàn)實需要的，具有象征意義的新語境。這種象征意義也許是朦朧的，但它是可以讓人感受得到的；它可能是不合常理的，但卻是合乎常情的。

三是架構語言張力必須把握適度的原則。仙道與魔道只有一步之遙。蘇東坡曾說過：“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不趨。”這主張中一方面是說“反?！保创蚱瞥Ｒ?guī)的用詞規(guī)范，以得“奇趣”。另一方面是說“合道”。在運用“反常合道”的原則進行藝術創(chuàng)作時，無疑必須把握“反?！迸c“合道”之間的關系?！胺闯！倍安缓系馈?，就談不上什么藝術性；“合道”而無“反?！?，則可能無新異性可言。傅庚生先生在《中國文學欣賞舉隅》一書中說：“聯(lián)想與比擬（比喻），能深透一層，尚矣；然亦未宜過于騖曲深探，恐失之晦?！栽陲w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人如風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皆幾乎漸于隱晦，然深曲之中，尚未迷失來路，所以可喜。李義山詩、吳夢窗詞，輒有令人無從捉摸其指歸者，所象征之境界誠亦足以動人，終有迷惘之感?！边@就是說，在架構語言張力的時候，不能“獵奇”和“圖新鮮”為目的，以致寫出一些令人費解，非?；逎脑姟?????（完）

（本文節(jié)選自《劉慶霖作品選》，由河北省詩協(xié)女工委詩教負責人王曉木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