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視劇《主角》中的“人生戲”(二)

? ? ? “誰讓你要當(dāng)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個人,你需要有比別人更多的犧牲、奉獻與包容,有時甚至需要有寬容一切的生命境界,唯其如此,你的舞臺,才可能是可以無限延伸放大的。”——秦八娃,出自陳彥《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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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戲臺上一道光柱,追著她。全場萬籟俱寂,只有她的唱腔在夜空中撕開一道口子。燃爆的松香粉末從她口中噴涌而出,火焰騰空,滿臺通紅,那是秦腔旦角的絕技“吹火”,火光繚繞間如火龍騰空,直吹、斜吹、翻身吹,單口火、連火、蘑菇云火,一口氣要噴八十余口,每一次都是與危險的赤裸相搏。她一生吹過多少場,沒人記得。只記得有回,劇團里有人問她:“當(dāng)初要不是你舅,你還在山里放羊呢?!?/p>
? ? ? 她沉默了很久。油彩在汗水的沖刷下從眼角滲出一道紅痕,像極了秦腔苦音唱腔里那一聲撕裂人心的哭腔。
? ? ? 憶秦娥是被一雙蠻橫的大手從九巖溝的羊群中拽出來的。舅舅胡三元站在山坳的風(fēng)里,扯著嗓子罵罵咧咧:“瓜女子!再放羊就廢了!”這人不修邊幅,見人一張鐵嘴銅牙不饒人,“附近七八個縣找不下他這個手藝”,是真本事人。他的鼓槌落下去,能敲到演員的麻筋上,能托住名角的水袖,能把《打焦贊》的鼓點敲得滿臺發(fā)燙,讓臺下的觀眾忘了擦汗??伤彩莿F的刺頭,一言不合就出手。硬生生把同事關(guān)系處得一塌糊涂,連帶著讓外甥女在劇團受盡白眼。
? ? ? 但這個滿身臭毛病的男人,成了憶秦娥藝術(shù)生命里最硬核的底色。他教她本事,急了眼,“榆木疙瘩!”“不開竅!”的吼聲能掀翻排練場的瓦;可細看,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眼神卻死死粘著外甥女的每個動作。這是秦腔藝人的嘶吼式關(guān)懷,他不是在罵人,是在拿自己的嗓門當(dāng)鑼鼓,給外甥女的人生做開場。更關(guān)鍵的是,他說過一句被憶秦娥記了一輩子的話:“一輩子要靠業(yè)務(wù)吃飯。別跟著那些沒本事的人瞎起哄?!边@句話像鼓槌一樣,把“憑本事吃飯”四個字,生生砸進了她的骨縫里。胡三元的故事昭示著托舉的第一重悖論:最懂你的人往往以最刺耳的方式給你力量,托舉之手從不溫良恭儉讓。
? ? ? 胡三元之后,又來了四位老人:茍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這四個“忠孝仁義”的老藝人,特殊時期低調(diào)到幾乎隱姓埋名,一個管伙食,一個看大門,一個管庫房,一個剛從鄉(xiāng)下回到小縣城。全團年輕演員都瞧不起他們,他們卻偏偏找上了憶秦娥,不是因為她資質(zhì)最好,而是因為她最能吃苦。一腳朝天蹬,她在廚房的柴火垛前一抬就是半天,汗珠子砸地上摔成了八瓣。老藝人們把畢生絕活傾囊相授,閉門排戲,不把憶秦娥捂到一鳴驚人絕不示人。錐子裝在布袋里,布袋終將被戳穿,在折子戲《打焦贊》中,她一鳴驚人,驚艷了整個三秦大地。這是托舉的第二重邏輯:貴人們需要的不是天才,而是一個配得上他們所授之藝的身體。
? ? ? ? 就在憶秦娥在《游西湖》中連吹八十一口松香火舌、紅遍三秦的時候,有一個人正躲在后臺的暗處,用指甲掐進手心掐出了血。楚嘉禾,干部子弟,膚白貌美,論家世、論長相本應(yīng)是無可爭議的“女一號”。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個山溝溝里走出來的山里瓜女子”居然把自己壓得永無出頭之日。楚嘉禾恨得牙根發(fā)痛,散布流言潑臟水,想盡一切辦法打壓憶秦娥,在內(nèi)心深處詛咒了千萬次??善婀值氖牵魏痰拿恳惠喯莺εc嫉妒,黃主任的一次次排擠,最終都讓憶秦娥在舞臺上愈發(fā)堅韌。
? ? ? 憶秦娥靠什么活下來?是對手賦予她的清醒,做不了主角的人,才用盡全力搞掉主角。楚嘉禾在交際送禮潑臟水的時候,憶秦娥在壓腿吊嗓子;楚嘉禾在琢磨怎么造謠時,她在對著灶臺反復(fù)背臺詞。兩種力量的搏斗讓憶秦娥生命中本已被磨鈍的棱角,在一次次的碰撞中重新鋒利如刃。更令人費解的是,到了晚年回望那段被楚嘉禾步步緊逼的歲月,憶秦娥竟存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謝”:沒有她那種死纏爛打的壞,自己也許根本不知道一個人可以為了一門手藝有多決絕。在戲曲行當(dāng)里,這叫“磨刀石”,一把刀好不好,得看磨刀石夠不夠粗糙。敵人的敵意是一個演員最粗糙也最有效的砥礪。秦腔的苦音唱腔,深沉哀婉、慷慨激昂,長達數(shù)千年的傳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唱段都以苦音為主,因為它最適合表現(xiàn)人間的悲苦和反抗??嘁舨恢皇浅患挤?,它是西北人對苦難的審美化處理,把命運的傷口變成一種音色。
? ? ? 然而人生的重力,不止來自敵人,還來自親人。憶秦娥與花花公子劉紅兵的婚姻最終以劉紅兵出軌告終,那個先天智力障礙的兒子劉憶,成了她一生最沉重的枷鎖。她恨過,哭過,但那個傻孩子終究是她身上最柔軟的傷口,永遠無法愈合,也永遠沒有告別。再看舅舅胡三元,這個當(dāng)年把她拽出大山的男人,入獄、出獄,窮困潦倒,老了還是跑回山里守著村臺敲鼓。他甚至親手打過憶秦娥,不是不愛,是太愛,又太不會愛。他們的手粗糙,扎人,卻從未放下過她。這雙手構(gòu)成了她生命中無法掙脫的重力場:你既感激它托舉你飛得更高,又被它拽住血肉無法真正起飛。
? ? ? 陳彥在創(chuàng)作《主角》時說過,他長期關(guān)注那些從逆境中成長起來的人,任憑周遭給的破壞越多、擠壓越強,他們卻總能成長得更有生命密度與質(zhì)量。這讓人想起兩千年前司馬遷的喟嘆:“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一切偉大的藝術(shù),都是從困厄中分娩而出的。
? ? ? 秦腔就是這個邏輯的生動寫照。它那特有的苦音唱腔是西北大地苦難的審美化結(jié)晶,高亢、激昂、深沉,把人生的傷口變成一聲嘶吼。吹火絕技,松香粉末在口中噴涌,烈焰燃起的瞬間,火舌燎過演員的眉毛和發(fā)梢,可那不是毀滅,是重生。能把火吹得漂亮的演員,都曾被燒疼過無數(shù)回。這是一種將毀滅轉(zhuǎn)化為力量的極致藝術(shù),秦腔本身,就是一門把疼痛煉成火焰的技藝。
? ? ? 但我們不得不追問:在熱搜造神的流量時代,我們還有憶秦娥那樣的成長環(huán)境嗎?今日的“主角”,往往是被算法選中、被資本托舉的產(chǎn)物。那個默默燒火、默默練朝天蹬的憶秦娥,在今天可能根本活不過第一期淘汰賽。與此同時,楚嘉禾的嫉妒早已升級為系統(tǒng)性的黑粉網(wǎng)暴,攻擊本身的流量化讓敵意變成了一種可交易的商品。
? ? ? 憶秦娥是幸運的。命運給了她幾雙布滿老繭的手:有胡三元將她拽出九巖溝的拉扯庇護,有忠孝仁義四位師傅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甚至給了她一個不依不饒的對手來砥礪她的鋒芒。但她之所以能夠承受這些手,是因為她已經(jīng)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硬骨頭。貴人的手從來沒有變過,是憶秦娥那塊骨頭,自己從灶臺邊開始長硬的,是她從火房里的朝天蹬開始的,沒有人能代替她長那塊骨頭。貴人給她機會,對手給她刺激,但她永遠無法用別人的磚,砌出自己的廟。
? ? ? 所以,請別再說“我不想成為主角”了。問問自己:當(dāng)所有的手都松開,你還能不能獨自站上那片高臺?
? ? ? 最后以一句秦腔老藝人的行話送給你:“戲是自己的,角兒是命里有的?!笨蛇@句老話的后半句,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命是你自己每天在柴火垛邊抬起來的那條腿墊出來的。
? ? ? 憶秦娥從易來弟到易青娥再到憶秦娥,名字換了三次,名字背后的那根硬骨頭從來沒換過。在這人生的大戲里,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聚光燈下那個衣香鬢影的角兒,而是那個在后臺獨自卸妝后,在昏暗的鏡子里看見真實自己的人,她把所有的油彩都洗凈了,只剩下一張被生活啃噬過的素臉,和一雙仍然敢望向后半生的眼睛。
? ? ? 那才是主角。
? ? ? 人生這場大戲,能演到謝幕時還分不清臺上臺下的人,是瘋子。能在劇終之后,安然脫下戲服,走進家門,對鏡子里那個疲憊的人說一句“辛苦你了”的人,才是自導(dǎo)自演的真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