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史記》

《史記》是一部貫穿古今的通史,也是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它記載了上自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元狩元年間共3000多年的歷史,其內(nèi)容廣泛,包括哲學、政治、經(jīng)濟、軍事等。

《史記》最初沒有固定書名,或稱“太史公書”,或稱“太史公傳”,也稱“太史公”。

《史記》與班固的《漢書》,范曄、司馬彪的《后漢書》,陳壽的《三國志》合稱“前四史”。與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并稱“史學雙璧”。

《史記》全書共五個部分,包括本紀十二篇、世家三十篇、列傳七十篇、表十篇、書八篇,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余字。

本紀:記錄歷代帝王政績,敘述每一朝代帝王為中心的大事或傳記;

世家:記錄各諸侯國從開始到滅亡的相關(guān)事跡;

列傳:記錄歷代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文學家、醫(yī)學家、官吏、商人等各種人物的言行事跡;

十表:以表格形式呈現(xiàn)的各個歷史時期的大事記;

八書:關(guān)于天文、歷法、水利、經(jīng)濟、文化等方面的專題史。

《史記》取材相當廣泛,當時社會上流傳的《世本》《國語》《國策》《秦記》《楚漢春秋》、諸子百家等著作和國家的文書檔案,以及實地調(diào)查獲取的材料,都是寫作《史記》的重要材料來源。

《史記》的作者司馬遷(公元前145–公元前87),是我國著名的文學家、史學家。

司馬遷祖輩世代為史官,父親司馬談是漢朝的太史令。

公元前135年,10歲的司馬遷隨著父親來到了長安,開始了緊張的學習生活。他先師從古文學派大師孔安國學習《尚書》,后又拜經(jīng)學大儒董仲舒為師,學習《公羊》《春秋》。在學習中,司馬遷端正了做人的品行,培養(yǎng)了嚴謹?shù)闹螌W作風,打下了雄厚的知識基礎(chǔ),又為日后創(chuàng)作《史記》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公元前126年,20歲的司馬遷決定暫時終止研讀經(jīng)傳史籍,到全國各地尋訪祖國的名山大川,考察古代流傳下來的遺聞軼事,了解和搜集各種珍貴的史料。

他的足跡遍及屈原的汨羅江畔、舜的葬地湖南九嶷山、著名的“禹穴”會稽山、春秋戰(zhàn)國吳越爭雄的姑蘇山下、韓信的故鄉(xiāng)淮陰、孔子的家鄉(xiāng)魯國的都城、項羽的故鄉(xiāng)、孟嘗君田文的薛城、古戰(zhàn)場彭城,還有許多楚漢風云人物的故鄉(xiāng),因此,司馬遷搜集到許多有關(guān)秦漢之際的歷史資料,深入了解了劉邦及漢初的一些重要人物的事跡。

司馬遷結(jié)束第一次游歷,回到長安,開始他的政治生涯。

入仕后,司馬遷只是一個級別很低的小官,但他深得漢武帝的信任,不久被任命為漢朝的使臣,代表皇帝和朝廷去視察和安撫西南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

這次難得的機會,使得剛過而立之年的司馬遷,親身感受和了解了我國西南地區(qū)的地理、物產(chǎn)、民情和風俗,開闊了眼界,也增長了見識。

公元前110年,身為太史令的司馬談在登泰山封禪的途中病倒。臨終之際,他把畢生的心愿鄭重地托付給司馬遷:

“我死后,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向孔子學習,上續(xù)春秋,下迄漢代,寫出一部與眾不同的通史著作……”

為了完成父親的遺愿,公元前104年,司馬遷完成了歷史上的一件大事業(yè)——制定《太初歷》,同時開始撰寫《史記》。

《史記》在他的筆下初具規(guī)模,然而,六年后,一個殘酷的偶然事件將司馬遷推到了生死邊緣。

公元前99年,漢將李陵在彈盡糧絕、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投降匈奴。司馬遷坦誠為李陵辯護,惹怒了漢武帝,定為欺君之罪,被判死刑。

在獄中受盡嚴刑拷打的司馬遷想到了父親的囑托,想到了未竟的事業(yè),想到仲尼厄而著《春秋》,他信念堅定,喟然長嘆,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他反復思量,自己不能就這樣結(jié)束凄慘的一生,一定要寫完一部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的史書。

于是,一貧如洗的司馬遷在“ 50萬贖罪”與“受宮刑”兩種死刑減免方法中,他選擇“宮刑”,他的人格受到極大的侮辱,身體日漸衰弱。

公元前96年,已到知命之年的司馬遷獲赦出獄,他傾注了畢生的精力,《史記》終于在他的筆下日臻完善與成熟。

從公元前104年開始動筆,到全部完成這部史書,前后共用了14年的時間,司馬遷以靈魂鑄成了一部鴻篇巨制的《史記》。

一提起《史記》,耳熟能詳?shù)谋闶切W語文課本中的《將相和》,由“完璧歸趙”“澠池之會”“負荊請罪”這三個戰(zhàn)國時期的歷史故事組成。

三個獨立的小故事簡短凝練,卻渾然一體。前兩個故事中“藺相如頻頻立功,職位比廉頗高”,是第三個故事中“廉頗不服”的起因,最后“負荊請罪”把整個故事推向高潮。

《完璧歸趙》中,秦王寫信說“愿意以十五座城池換趙王的和氏璧”,趙王知道這是謊言,卻無計可施。藺相如主動請纓“帶璧換城”,在與秦王針鋒相對中,他要挾秦王,不惜以命相逼,最后又以“舉行典禮”這招緩兵之計,把璧送回趙國,成功識破秦王的騙局。

《澠池之會》上,秦王命趙王鼓瑟侮辱趙國,藺相如毫不示弱,讓秦王擊缶助興。秦王拒絕,藺相如寸步不讓,以“同歸于盡”逼得秦王不得不從。

《負荊請罪》中,廉頗坦言,要讓藺相如“下不了臺”;藺相如卻說,“秦王我都不怕,還會怕廉將軍嗎?秦王之所以不敢進攻我們趙國,就是因為有我們兩個人在。如果我們倆鬧不和,就會削弱趙國的力量, 秦國必然乘機來攻打我們。”這一句話,讓廉頗倍感羞愧,于是,他放下了將軍的尊嚴,背上荊條,上門向藺相如請罪。

在《將相和》 這篇文章中,藺相如智勇雙全,顧全大局;廉頗為人誠懇、知錯就改。司馬遷在紛紜反復的歷史流程中,在劍拔弩張的場合中,用高度概括的文筆重點刻畫了藺相如和廉頗這兩個鮮明的的歷史人物形象。

在內(nèi)容選取上, 根據(jù)故事情節(jié)著重刻畫了藺相如與廉頗二人的立場和關(guān)系,讓人感受到了他們的價值。

藺相如是趙國的文官,出謀劃策是他應(yīng)盡的責任;廉頗是趙國的武將,上戰(zhàn)場殺敵是他忠貞的選擇,因此,“將相和則國固”,并無廉頗所說的“藺相如只憑一張嘴,卻位居我之上”的功勞大小問題。

后來,藺廉二人和解,齊心協(xié)力,為趙國立下汗馬功勞,宣揚的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將相和,平天下”這一主題思想。

這正是司馬遷思想的集中體現(xiàn)?!妒酚洝芬匀宋餅橹行?,以歷史為背景,把人物置身于紛繁復雜的歷史環(huán)境中,從而彰顯人物鮮明的個性,完整地寫出人物的一生和命運。

《史記》對古代的小說、戲劇、傳記文學、散文,都有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其文學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以人物為本位”的寫作方式,是《史記》的首創(chuàng)?!妒酚洝返娜宋飩饔浬鷦拥伢w現(xiàn)了歷史和邏輯的統(tǒng)一,各層次人物傳記的排列基本是以時間為序,又遵循以類相從的原則。如戰(zhàn)國四公子,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孟嘗君,他們的傳記便前后相連。

《史記》撰寫人物列傳用了專傳、合傳、類傳三種形式。專傳是一篇一個傳主,如《蘇秦列傳》《淮陰侯列傳》;合傳是兩人以上的合一篇傳記,如《廉頗藺相如列傳》《張耳陳馀列傳》;類傳則是同類之人,合為一篇,如《游俠列傳》《刺客列傳》《儒林列傳》等。

第二、在描寫人物時,善于運用高超的藝術(shù)手段。

1、選取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善于抓住事物發(fā)展的關(guān)鍵時刻,圍繞尖銳復雜的矛盾展現(xiàn)人物的性格。

例如,對劉邦的形象刻畫,當劉邦成為漢高祖后,作者摒棄了“劉邦在位期間,采取了減輕田租、什五稅一、與民休息、豁免徭役,制定《漢律》九章”等重要措施的描述,而著重記敘了劉邦“翦除臧荼、韓信王、彭越、英布、盧綰、張敖等幾個異姓諸侯王,分封九個同姓諸侯王,以加強統(tǒng)一的中央集權(quán)國家”,把劉邦稱帝后“陰狠猜忌、日益膨脹”的一面刻畫得栩栩如生。

例如,對項羽的描寫,作者選擇了“巨鹿之戰(zhàn)”、“鴻門宴”、“垓下之圍”這三個著名的歷史故事,完整地展現(xiàn)出楚霸王項羽從崛起到鼎盛,最后走向未路的人生三部曲。在充滿了尖銳矛盾和復雜斗爭中逐步豐滿項羽這一人物形象。

2、采用人物自白的方式,選擇符合人物身份的語言,深入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表現(xiàn)其性格特征。

比如,武帝急了:“你的人安排完了嗎?我也想安排幾個?!?/p>

看似孩子賭氣的一句話,卻有效地阻止了丞相田蚡想提拔官員的得寸進尺念頭,也形象地表現(xiàn)了漢武帝不甘受人擺布、自有主張的性格特點。

如,(周公)向上天祈禱:“我的王還年少,沒有見識,得罪神的是我啊,要懲罰就懲罰我吧?!?br>

從這句內(nèi)心獨白中可以看出,周公一心為成王的健康著想,他赤膽忠心、鞠躬盡瘁的性格溢于言表。

又如,重耳說:“人生安樂,再也比不上現(xiàn)在,我打算終老此地,不想其他?!?br>

從這句話可以看出,重耳無心霸業(yè)、安于現(xiàn)狀、淡泊明志的性格。

再如,陳涉發(fā)誓:“茍富貴,無相忘?!?br>

陳涉在受到別人嘲笑的情況下,不由自主地發(fā)出慨嘆,表現(xiàn)了這位農(nóng)民起義英雄素有改變自己命運的豪情壯志。

3、刻畫人物形象,抓住足以顯示人物性格的細枝末節(jié)的描寫。

為了離間項羽和范增的關(guān)系,劉邦當即給陳平撥了四萬斤黃金,由他恣意花費,不用報告預(yù)算??梢?,劉邦為人豪爽、知人善任,為成就一番霸業(yè)埋下了伏筆。

酈食其求見,劉邦正在泡腳。酈食其很不高興,他立刻吩咐停止泡腳,穿戴整齊,請酈食其上座,誠懇請教高見。由此可見,劉邦既有不拘小節(jié)的一面,也有求賢若渴的一面。這樣雙重描寫,使得劉邦的形象更真實,更豐滿。

第三、《史記》飽含著司馬遷鮮明的愛憎,具有強烈的抒情性。

司馬遷受宮刑而撰 《史記》,猶如屈原放逐而賦《離騷》、孫子臏足而修《兵法》一樣,因此,筆下洋溢著一股沉郁憤激的情緒。

《史記》的抒情性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

其一,有些傳記主人公的際遇引起司馬遷的共鳴,他懷著深刻的同情記敘主人公的言行,雖然沒有一字一句述及自身,但通篇暗寓著他自身的身世之感。

如,李廣想到自己年少時便以征戰(zhàn)成名,大半輩子過去,連一個列侯的影子都沒看到,感到很郁悶。他向巫師王朔訴說自己的委屈:“為什么一些庸人都封了侯,我卻沒有?是我的面相不好,還是命運不好?”

在李廣坎坷悲涼的一生遭際里,寄寓著司馬遷自己的一腔悲憤、滿腹辛酸,表現(xiàn)了對統(tǒng)治者摧殘人才的極大憤慨。當年,司馬遷在獄中受盡屈辱,他反復申辯:“我作為臣子,作為史官,就不能發(fā)表意見,就不能說實話嗎?這難道是我的罪過嗎?“我錯在哪里?我有錯嗎?我沒有錯!”通過這種滿懷憤懣的吶喊聲,司馬遷光明磊落、坦蕩耿直的性格特點呼之欲出。

其二,有些傳記在行文中夾敘夾議,反復吟嘆,表現(xiàn)了司馬遷的無限感慨。

如《屈原列傳》,司馬遷寫到:屈原志行高潔,喜歡詠嘆芳草,至死都不屈從世俗。他身處爛泥之中,卻能洗干凈污穢,像蟬蛻殼一樣,把濁世甩在外面。他在塵埃之外浮游,不接受濁世的污染,皎然潔白,熠熠生光。他的志行可以和日月比光,毫不遜色。

司馬遷高度贊揚了其人潔似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其書輝同日月,永垂青史。這難道不是司馬遷創(chuàng)作《史記》的真實寫照嗎?即使身陷牢獄,他撰寫《史記》的初衷至死不渝,他的行為光照史冊,千古永垂。

其三,有些傳記通過篇末的評說贊嘆,寄托了鮮明的愛憎之情。

如《帝王風云錄》中,堯說:“窮不要緊,關(guān)鍵是人品必須好。人品好的家庭,出不了壞人?!?br>

這是堯帝對舜的評價,也是他為天下蒼生挑選接班人的獨特看法。他也確實做到了,經(jīng)過幾番考察,家境貧寒的舜成了最優(yōu)秀的接班人?!皥蛩炊U讓”的事跡成了千古美談。

同樣,“人品”二字在司馬遷心中也占據(jù)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漢將李陵在與匈奴的一次交戰(zhàn)中戰(zhàn)敗投降,漢武帝得知消息,大為惱怒。司馬遷與李陵并不熟,但據(jù)他平日觀察,李陵為人誠實,廉潔奉公,人品不錯。于是,當眾人阿諛奉承,紛紛倒戈指責李陵的不是時,司馬遷則實事求是地看待李陵的得失,并坦誠直言。

第四、《史記》中的悲劇人物有多種類型,都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

吳起實施變法,裁撤冗官,使得楚國的軍力日益強大,但那些被剝奪利益的王室貴戚,卻對他懷恨在心。楚悼王一死,他們便聯(lián)合起來,亂箭射死吳起。

吳起是歷史的先行者,他的行動具有超前性。同樣,還有推行變法的商鞅,主張削藩的賈誼、晁錯,盡管他們的主張是正確的,但由于當時的條件還不成熟,他們獻出了生命的慘重代價。

齊恒公、趙武靈王,一生戰(zhàn)功赫赫,是中原第一霸主,何其輝煌!可晚年卻因子嗣爭位,圍困而死,齊桓公尸身俱腐,無人收拾;趙武靈王餓死行宮。

他們雖顯赫一時,卻因自己的錯誤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歷史悲劇。

白起、韓信、彭越、黥布等英雄,他們曾為天下大統(tǒng)立下了汗馬功勞,卻因功高蓋主,落下個凄慘的結(jié)局。

屈原、侯嬴是士大夫精神的代表,他們有自己的信仰和生存方式,他們?yōu)榱死硐牒椭艺\,伏清白而死直,以身殉道。

孔子遭受排擠,仕途不順,周游列國,卻得不到哪個國君的重用,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困頓落魄。

《趙世家》中為保護趙氏孤兒而付出巨大犧牲的義士公孫杵臼、程嬰,《刺客列傳》《游俠列傳》 中的刺客游俠,他們品格高尚,為了正義而獻身,他們的所作所為令人景仰,他們赤裸裸地毀滅了身上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完美型的悲劇英雄。

《史記》是歷史文學,也是文學歷史,它把錯綜復雜的歷史事件經(jīng)過歸類整理,把歷史和文學相結(jié)合,以一個個鮮明的人物形象展現(xiàn)一部精彩磅礴的歷史。

司馬遷是中國的偉人,也是世界的偉人。他是享譽盛名的歷史學家,也是中國文化史上當之無愧的文學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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