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個家,很樸素;我們仨個人,很單純。我們與世無求,與人無爭,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碰到困難,鍾書總和我一同承當,困難就不復困難;還有個阿瑗相伴相助,不論什么苦澀艱辛的事,都能變得甜潤。我們稍有一點快樂,也會變得非??鞓?。所以我們仨是不尋常的遇合。

人世間不會有小說或童話故事那樣的結局:“從此,他們永遠快快活活地一起過日子?!?/p>
人間沒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著煩惱和憂慮。
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盡頭了。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末,鍾書去世。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剩下的這個我,再也找不到他們了。我們仨人就此失散了。就這么輕易地失散了?!笆篱g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我只能把我們一同生活的歲月,重溫一遍,和他們再聚聚。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