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國奴的最高信念“活著”——戰(zhàn)爭中的小人物之4

戰(zhàn)爭都是一樣的,殺人與被殺。而戰(zhàn)爭中的人物,卻是多樣的?,F(xiàn)實中的人物遠比藝術作品里復雜。

說起抗戰(zhàn)淪陷區(qū),人們想當然的想到兩種人——愛國志士和附逆漢奸。其實,絕大多數(shù)是既不關心國家興亡,也不想做漢奸走狗的普通人。作為一個亡國奴,最高的信念就是活著。

比如我要說的這個人。他叫李正早,日本進犯滇西那年,他才14歲。日本人來了,人們都躲得遠遠的,他卻跑去做了日本人的馬夫,而且跟那些來自日本九州的前礦工們混得很熟。

占領松山的日軍是56師團113聯(lián)隊,士兵來自北九州的福岡和久留米,入伍前大部分是礦工,對這個14歲的少年大概也沒什么戒心。

1944年5月,中國軍隊反攻滇西,他16歲。松山日軍支援高黎貢,人手緊張,就把他也叫上,他牽著軍馬就跟著去了,于是他就親眼目睹了中日軍隊的大塘子戰(zhàn)斗。

在松山,像他這樣的人不止一個,他的哥哥和另一個叫李堡林的,因為年齡關系,和日軍的關系比他還要近。當?shù)厝苏f,日軍軍需班發(fā)豆芽菜都在李堡林家里。李正早去高黎貢是管理馬匹,而李堡林居然被日軍抓了“壯丁”。日軍出發(fā)前,來到他家,塞給他一身軍裝、一條槍,拉上他一起去了高黎貢山。

九十年代,日本電視人走訪到過松山的鬼子兵,他們還打聽這個李堡林的情況。

中國軍隊打松山,李正早的哥哥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挺日本機槍,他抱著機槍進入中國軍隊陣地,熟練地向日軍陣地射擊,和日軍關系得多熟絡,才會有機會擺弄日軍機槍。

李正早講述滇西淪陷故事是從1985年開始的。那一年,全國隆重紀念抗戰(zhàn)勝利40周年,騰沖要重修國殤墓園,1949年后就被湮滅的滇西抗戰(zhàn)史開始浮出水面。

而那時,他哥哥和李堡林都已經(jīng)作古,所以,關于松山日軍的過往,李正早成為唯一的信息源。

有“東方直布羅陀”之稱的松山,恰好卡在中國抗日生命線滇緬公路上。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組丘陵,連接丘陵的是滇緬公路。

今天的松山主峰子高地下面有一塊開闊地,叫大埡口,是汽車停車場和旅游商店服務點,再往上走,就只能徒步了。

當年的大埡口是個軍事分界線,上面是軍事禁區(qū),中國人只能到這里,再往上就不許上去了,所以幾乎無人知道上面的情況。

中國軍隊沖上日軍陣地,陷于迷宮似的戰(zhàn)壕陣中,吃盡大虧,就是因為不了解日軍火力分布和戰(zhàn)壕的設計。

遺憾的是反攻前,中國軍隊偵察人員沒有找到李正早。李正早養(yǎng)馬,所有的物資,都需要馬馱,所以,他成為唯一可以進入大埡口禁區(qū)的中國人。

那時就傳說日本人在大埡口上面修工事,修工事的勞工都是從其他地方拉來的,有中國人也有緬甸人,工事修好后,這些人就被就地處死,掩埋了。但是,戰(zhàn)后70多年,直到今天,在對松山的考察中,也沒有挖出過成堆的尸體坑。所以,坑殺勞工的傳說一直只是傳說。

今天的大埡口左手,立著一塊石碑,上面介紹:這里曾經(jīng)有個寮棚,是日軍慰安婦的居所。

立碑時,李正早指出位置錯了,真正的慰安婦寮棚在二十米外。

李正早給西野指認慰安婦寮棚舊址。

他喂馬馴馬,每日從那里過,慰安婦看他年紀小,經(jīng)常逗她,也就和慰安婦混個半熟,甚至能互相叫上名字,他特別提到一個叫若春的人。

一直以來,很多人對李正早的故事將信將疑,因為他當年年齡太小,人們甚至認為他講述的很多故事屬于他哥。

戰(zhàn)史記錄者注意到,他從來不說普通話,但是,一說起滇西淪陷的那段日子,他的談吐里,總是不斷蹦出一個個的日語單詞,如同今天的海歸說話不時蹦出英文單詞一樣。專家認為,這可以證明他和日本人的關系比較密切。

是一個朝鮮人的到來,人們確認了他當年經(jīng)歷的真實可信。2003年,日本作家、慰安婦索賠志愿者西野留美子帶著當年松山的慰安婦來到松山,這個人就是美國國家檔案館里照片上的孕婦、朝鮮籍的若春。她真正的名字叫樸永心。

樸永心在大埡口慰安婦寮棚遺址,表現(xiàn)得情緒激動,不斷揮舞手臂,做出打人的動作。

人們攙扶她到旁邊的一個院子里休息,當樸永心坐在椅子上休息時,一個枯瘦的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和她打招呼,樸永心睜開眼,看到他,情緒忽然激動起來,那人不是別人,就是李正早。

李正早與松山慰安婦樸永心相會。

她認出了李正早,倆人一下子擁抱起來。樸永心撫摸著李正早的頭發(fā)說:你的頭發(fā)也白了啊。

樸永心告訴西野留美子,李正早救過她的命。

當年,李正早隨日軍從高黎貢敗退下來,他就回了家。中國軍隊包圍松山,開始了為時三個月的松山之戰(zhàn)。他就一直在家里遠遠地觀戰(zhàn)。

松山日軍覆滅的四天前,也就是9月3日,他在勐梅河谷地遇到到五個慰安婦,她們肯定餓壞了,有的在撈河里的青蛙吃,有的在啃食青苞谷。看到他走過來,她們十分慌亂,一個人逃跑,不小心掉到河里淹死了,其他四個跪在地上磕頭,求他饒命。

當他開口說話,那些慰安婦認出了他,其中一個就是若春,即樸永心。她們請他救命。他就領著她們去了他哥哥家,他嫂子給那些慰安婦做飯吃。

李正早看到若春挺著大肚子,就帶她去臘勐街的第八軍野戰(zhàn)醫(yī)院。當時在場的美軍攝像兵給她們拍攝了照片。照片一直保存在美國國家檔案館。

四個慰安婦被俘后,美軍給他們拍攝的照片。右一樸永心。

接著,他們倆突然唱起歌來。

西野留美子聽出他們唱的是一首當年流行在日軍中的電影插曲《滿洲姑娘》。歌曲唱的是滿洲的一個姑娘等待鄰村的小王來娶自己的心情。

從那之后,沒人再懷疑李正早的故事,他的自述也成為戰(zhàn)史研究者的一個權威的坐標。他作為親歷那段歷史的自然人,是人們進入那段歷史的一扇窗,一道門。

2010年4月26日,82歲的李正早病故。人們說,李正早的過世,標志著進入滇西抗戰(zhàn)史的一扇窗戶被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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