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過幾天就過年了,就在這幾天,故鄉(xiāng)的房屋、田園以及那一方明凈的天空,它們像蓮花般在心里打開。
我想回家了。
趕? ?集
集市距離老家有十里路。還要翻過一座山。
趕集在我的老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尤其是過年。趕集從臘月二十四就開始了。一條通往鎮(zhèn)上的土路就在我的老屋前面。這些天的每個早晨,我會親眼看見四鄰八舍村民們一一從我家門前經(jīng)過,他們臉帶笑容,挑著籮筐,提著籃子,去往山那邊的鎮(zhèn)上。他們或?qū)⒆约何沟碾u鴨、土里種的芋頭等土生土長的東西挑到街上去,過年的東西一定會賣個好價錢,最主要的是去買些年貨回來,或是一年到頭,辛苦了一年,到店里給家里人買件新衣服。街上,早已人頭攢動,熱鬧一片,人的叫喊聲、飯店的升騰的熱氣交織在一起,那木臺子上掛著是豬、牛肉,那地上,是跳動著尾巴的鮮活的魚兒,那籠子里是鄉(xiāng)里擔來的雞鴨,大蒜白菜小蔥芋頭沾著泥土。街的一角有寫對聯(lián)的、賣燈籠的,那紅的綠的掛在鋪面上,隨風飄動紅色,全是一種過年的味道。這幾天理發(fā)店人滿為患,那些從鄉(xiāng)鄰而來的人們,要趕在過年前剃個頭,辭舊迎新從頭開始,來年定會有個好運氣呢。
臘月二十九,家里年貨已經(jīng)備齊,母親己經(jīng)將大年三十晚上的食材包括我們的新衣服都準備就緒,幾條草魚和那些肉全部掛在了做飯的灶屋里。
老? 井
老家,那口古井與往年沒有異樣,仍是流水潺潺。
它從清晨開始,就會冒著團團的熱氣,它很輕柔地漫過那棵千年的古樟樹冠,在那一方干凈的天空久久不肯散去,遠遠看去像一朵祥云。這幾天,那流淌著的井水有了一種歡快和喜慶的味道。在過年的幾天里,井邊圍滿了人,盡是村里的女人們,她們在井邊洗刷過年的食材,用她們嫩白的雙手剖魚、殺雞,將白菜、大蒜洗得干干凈凈,她們在井邊談著一年來的光景,說那些陳年舊事,講那些人情南北的熱鬧,紅撲撲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農(nóng)家人的幸福笑容。
“日子好過了,天天像過年……”,女人們的笑聲越過了老井前面一望無際的田野,田野的水面就有一種音符在跳動。
在井水的倒影里,好像,看到了那些流動的歲月風景。一年的光景全在井中的水面蕩漾著。仿佛,那來年的好日子正在路上走來。
要是從井邊遠遠望去,四面環(huán)山的故鄉(xiāng)村落一縷縷青煙從瓦屋背上裊裊升起來,形成一種薄霧,它輕繞在故鄉(xiāng)歲末的田野,像是一塊干凈的手帕。
等父親
過年了,遠離家鄉(xiāng)的父親也快回來了。
父親遠在城里的一個工廠上班,據(jù)說那個工廠很大。多大?有一萬人。母親說父親只是其中的一個,是一個普通的技術(shù)工人。父親每天的事情都很多,但家里的事情更多,母親既要收禾又要擔谷還要看田里的水,別人家父親都在家里,有勞力有工分,而我的父親在外面。母親經(jīng)過了大集體和分田到戶兩個時代,半邊戶的母親很累。而母親一輩子都沒有埋怨過父親,母親說,習慣了。她知道城里的那個工廠更需要父親。父親每年會回家過年。
接父親回家過年是我童年最具美好記憶的時光。母親說,這兩天你爸爸就到屋了。我會牽著弟弟的手,經(jīng)過一口池塘,來到那個通往鎮(zhèn)街的村口,接遠在城市工作的父親回家過年。從臘月二十四開始,那條路我和弟弟每天走一遍,一邊朝著父親回家的路上張望,一邊想象一年十二個月沒見面的父親的模樣。遠遠地父親回來了,父親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撫摸著我和弟弟的頭,父親的大手有一種久違的溫暖,我們有一種滿滿的幸福感。
原來,父親是家庭的主心骨。
孩子們的炮竹聲在空中炸響,此時我想,這種清脆的聲音也會回蕩在我故鄉(xiāng)遼闊的天空。有些東西越是到了歲末年尾就越是清晰。
辭? 年
大年三十的下午是極具懷念的時光。如果有陽光,更會使這個年過得更為厚重。這是歲末的最后一道陽光,它會斜斜地映照在堂屋正中央,散發(fā)出一種金色的光芒,像是電影的某個經(jīng)典的片段,放映著故鄉(xiāng)的經(jīng)年往事。
此時,我會與父親以及族群的長輩們一起,腳步經(jīng)過老家的堂屋,提著三牲(雞、魚、肉)和米酒,行走在與祖先辭年的路上。埋葬祖先的山坡茅草深深,安靜而寂寞。又是一年了,腳下的黃土又多了一層歲月的厚度。我想我的祖先們也曾在故鄉(xiāng)大地上認真地生活過,他們行走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用思想構(gòu)建過幸福的生活,用愛溫暖過所有的日子,他們最終化為故鄉(xiāng)的泥土。故鄉(xiāng)的湘南,是大雁南飛經(jīng)過的地方。他們一定像大雁一樣去了一個溫暖而快樂的地方。今天就過年了,別過流逝的歲月,來年仍是豐年。線香數(shù)根插進黃土,擺上三牲,灑下幾杯米酒,臨走時不忘說上一句,在那邊一定要保佑子孫,過年了,晚上回家團年……
年夜飯
我家的門頭以及門框的兩邊都貼上了對聯(lián),字是村里的四爺寫的,紅紙金字,寫的全是好話,內(nèi)容濃縮了一年的快樂吉祥,是屬于我家一種過年的喜慶。
做年夜飯都是母親的事,我和弟弟甚至父親都插不上手。家里煮飯做菜都是在一個土磚砌成的大灶上。父親打下手,我和弟弟們輪流在灶膛燒火。那張長期靠墻而放的方桌今晚被擺在灶屋的正中央。大年三十的整個下午,母親就圍繞地灶屋里,各項程序一絲不拘,灶屋里熱氣騰騰。母親就會做她拿手的“十大碗”的家鄉(xiāng)菜。所謂的“十大碗”就是不同的十個菜,有“十全十美”之意。我的印象中,第一個碗是雜燴,第二是雞,第三是墨魚絲,第四是檳榔芋頭蒸扣肉……,這些散發(fā)著濃濃年味的菜肴一碗又一碗地從灶上端下來,我聞到了飄出來的糯米酒香,我看到了父親母親開心的笑臉,那檳榔芋頭蒸扣肉的香味,是那樣地入心入胃,在過年的菜肴里散發(fā)著透人鮮香。
許多年后我才知道,所謂的過年,最重要的是全家人團聚在一起。
……
離開故鄉(xiāng),在異鄉(xiāng)的漂泊中度過了一年又一年,不覺已是半生。離開故鄉(xiāng)的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風帶走的一顆麥粒。過年了,我一年中最大的思緒波瀾開始起伏。我會想起故鄉(xiāng)明凈天空下的年。我會一直想下去,將那關(guān)于過年的記憶放至手心,在陌生的城市里蓮花一般輕輕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