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說來挺有意思，許多名山都有三十六峰或七十二峰，中岳嵩山有七十二峰，太室、少室各三十六峰。南岳衡山和武當(dāng)山也有七十二峰，武夷山有三十六峰、七十二巖。真那么巧，大凡名山都有峰三十六或七十二座嗎？
我想也不是，這些數(shù)目字或都來源于道教所謂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說。進(jìn)而我相信，最初給這些山川起名字的，或整理這些山川名字者，或許便是那些道士。只他們將這些山川歸結(jié)為一個完美的定數(shù)時，是否想到，道無常道，法無常法，而道教的老祖宗在那本《道德經(jīng)》中，開篇即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非常應(yīng)是種無常的存在，道理這種東西是不可以用語言來描述的，如自君之口說出，那解釋出的道理就不會是真正的“道”了。而對于“名”，我們在這里稍微狹義一些，命名山川，那也僅是方便記憶而已，山川不會因你給它起了名字而改變。
有人的地方就有傳說，但人與神也不過數(shù)千年歷史，那是我們整個文明史的長度，而一座山川的歷史，是以萬年或千萬年為單位地成長著，如此，你還覺得，那座山會為一個大神曾居住，并為它數(shù)出七十二座山峰來，起了名字，而高興得睡不著覺嗎？
或是連神仙都覺得偏遠(yuǎn)吧，黃山不在道教的洞天福地之中，但它依舊有著七十二峰，其中有三十六大峰，有三十六小峰。當(dāng)然我們無福住在那里，自也不用抱著地圖對每座山川如數(shù)家珍，我們只需記住最高的三座主峰即可，它們是蓮花峰、光明頂和天都峰。
02
三座主峰中，蓮花峰是最高峰，海拔1864米，光明頂僅落后它4米，而最俊的天都峰是1810。其中光明頂與登山線路相去不遠(yuǎn)，而蓮花、天都二峰卻與線路相去甚遠(yuǎn)，需要額外體力的付出。
你也不用糾結(jié)攀登二峰是否太過消耗體力，因?yàn)椴煌谛煜伎湍甏梢宰杂傻嘏逝溃缃竦奶於挤搴蜕徎ǚ宀扇∥迥贻啌Q休山，也就是說，這二峰你是別指望一次全爬到的。
別看天都峰在三座主峰中個頭最挫，但它卻是最難爬的一座。它在慈云閣到玉屏樓的登山步道之外，人過半山寺，就要做出抉擇，要不要去爬天都。那時，對于初級登山者來講，已經(jīng)爬了兩三個小時，大多筋疲力盡，而上天都還需額外的三個多小時，這自是一個很叫人頭疼的決擇。
但大凡有些精力的話，還是建議去爬天都峰的，天都天都，天上的都會，群仙開會的地方，風(fēng)景自不會差。我是第二次爬黃山時上的天都峰，那時帶著四年級的同同。上山的山道非常險(xiǎn)峻，許多地方要拉著道旁的繩索，攀上峭壁。更有的路段只能容下一人，上的人要等路上下來的人下來才能上去，同樣，你上去時，也會有人在上邊等待，大家只能在崖壁間逼仄的小空間里，擦身而過，能感受到路人熱乎乎的喘息。
只可惜，我們?nèi)サ哪侨赵谑辉鲁?，漫山大霧，看不到它突兀于群山中的險(xiǎn)，也體驗(yàn)不到它拔于深壑之上的峭，只覺得山寒霧重，鐵索抓在手中，沉甸甸地冰涼。
徐霞客也是在二游黃山時爬的天都峰，他是先上到的玉屏樓文殊院。那里的庵僧勸他“只宜今盼天都，明日登蓮頂”，意思就是，天都峰看看就成了。霞客的心中哪有看看就成的山，因而“不從”，這時他幸遇游僧澄源，便挾持澄源和自己的奴子仍下峽路，至天都側(cè)，同登天都。
游記中說，他們“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則歷塊，石崖側(cè)削則援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xiǎn)數(shù)次，遂達(dá)峰頂”。徐霞客爬的是，沒有山路的天都峰，每讀至此，我都捫心自問，那座沒有山路的天都峰，你還會上嗎？
霞客先生登上天都時，雖“山高風(fēng)巨”，卻“霧氣去來無定”，因而他看到了“萬峰無不下伏，獨(dú)蓮花與抗耳”，蓮花諸峰多在云霧中，“下盼群峰，時出為碧嶠，時沒為銀?！?，那不就是黃山四絕中的云海嗎？
03
再回到第一次的旅程中，那次天都峰休山，我登頂了黃山的最高峰，蓮花峰。
從玉屏樓上行千米至蓮花嶺，嶺上有岔路去到蓮花峰，指路牌上寫著“爬升110米，距離有1500米”。有了從慈光閣上來，將距離換算成時間的經(jīng)驗(yàn)，攀登蓮花峰確實(shí)有點(diǎn)心里打鼓。又由于玉屏樓索道，源源不斷地送來還不知疲憊的游客，因而爬蓮花峰的游人甚多，阻塞了狹窄的山路，也稀釋了我又將登高的恐懼。
蓮花主峰，是由一條條巨大裸露的花崗巖石組成，其上少有植被，只在石間縫隙中有一線線濃密的綠意，不時還有幾棵黃山松倔強(qiáng)地盤桓其上，千姿百態(tài)、自強(qiáng)不息地頌揚(yáng)著生命的神奇與偉大。
在陡峭的山巖間拾級而上登臨絕頂，亦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心理歷程，錯半步便是萬丈深淵，那種感受讓人緊張到將近窒息，不敢向下俯視，不敢大口喘氣，只有咬著牙一步一步向上走。到一處略微寬敞點(diǎn)兒的地方銷歇，看看前路，更加陡峭艱險(xiǎn)，想想頭皮都要發(fā)麻。
那位石濤和尚曾說，“壁立不知頂，崔嵬勢連天”，只當(dāng)你真的走到上不接天，下不著地的地方時，才會感受到煉獄之苦。
峰上的絕頂其實(shí)只是一個面積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平臺，在這里，徐霞客看到了“峰居黃山之中，獨(dú)出諸峰上，四面巖壁環(huán)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fā)”，他因而“狂叫欲舞”。我沒那么幸運(yùn)，登頂這最高峰時四外霧氣沼沼，處處站滿了游人。
但付出艱辛和傷痛，而登臨絕頂?shù)目鞓愤€是有的，我就不狂叫欲舞了，就當(dāng)自己“一覽眾山小”了，在被擠下來前，我就趕緊踏上另一程的辛苦吧
04
從蓮花峰上下來時，急了一些，腿傷復(fù)發(fā)了，一瘸一拐，疼痛難忍。
我也無心欣賞蓮蕊峰下的孔雀戲蓮花了，便拄著杖一跳一跳地匆匆走下了百步云梯。路上聽到上山游客小聲鼓勵家里的小孩子，“你看人家殘疾人……”呵呵，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在黃山上的價值，就是”身殘志堅(jiān)”。
雖是蹦跶著下來，也沒覺出百步云梯有多險(xiǎn)，大概是人多的緣故。但在百步云梯下仰望鰲魚峰時，眼淚卻快流下來了——咋就，還有那么高呢？正所謂“一山過后一山攔”吧，它確是攔住我了，我一屁股坐在山路上，再不想起來了。
其間，無數(shù)個導(dǎo)游帶者無數(shù)個團(tuán)隊(duì)從身邊過，他們無數(shù)次地指著鏊魚峰，無數(shù)遍地講了鰲魚馱金龜、鰲魚吃海螺、鰲魚下蛋的故事，這也不能再激發(fā)起我“不殘”的志向來。在此敬告各位驢友，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萬別傷了自己，遺憾了旅程！
路還是要自己走的，別人幫不了忙，如此瘸拐著爬上一線天，攀過鰲魚洞，也便登上了鰲魚峰。
鰲魚峰海拔1780米，位于黃山中部，也是黃山前后山的重要分野。到達(dá)鰲魚峰光禿禿的石梁上時，蓮花峰上還有的濃霧，卻已消散，變得響晴白日。峰左即是蓮花峰，“石峰片片夾起”，確如含苞待放的蓮花。峰前為前海，寬闊而深邃，我就是從那個深邃中爬上來的，如今回望六個多小時的來路，已淹沒在翠谷青山之中。
峰后確是平坦開闊的山間高地，其間林木茂密、鳥語花香，此正是徐霞客一上黃山游記中所說的，“乃極高處，四面皆峻塢，此獨(dú)若平地”的平天矼，即天海。天海東側(cè)，“矼之兀突獨(dú)聳者”，即為光明頂。
鰲魚峰上，那鰲魚一樣的巨石側(cè)壁上，摩崖書寫著四個大字，“大塊文章”。那是天地書寫的文章，人應(yīng)自覺歸為渺小，所謂天工開物的奇想，不如自然造化、時間造化更順理成章。如此《道德經(jīng)》開篇，不能言說的那個至簡大“道”，也要?dú)w一到“道法自然”的根本之中，至于此種氣象，或就是“大塊文章”了。
而要解釋這篇文章，或正應(yīng)了陶公那一句，“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在鰲魚峰上望到天海中心的海心亭，我安慰一身疲憊的自己，不行了，今天就到那里吧，休息……休息一下吧。
2020年9月22日星期二，寫于北京大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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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行筆記，在此潛心打造屬于自己的《文化苦旅》，讓我們來一次，有文字感的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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