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用不可偽

【七五】

問：“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绾?？”

朱熹在《論語集注》中引用程頤的話：“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則人不親；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不如此則道不尊?！?/p>

引：援引、援舉、借重。自高，自，指自身所學(xué)，此處指儒學(xué)。

圣人的處世之道，一定降低自己的崇高形象，從而顯得謙卑，不如此，人們就會因為有距離而不與之親近；賢人的形象沒有那么崇高，所以在立論闡發(fā)儒道時，往往借重圣人的崇高形象來抬高儒學(xué)，不如此，儒道就不容易得到尊崇。

先生曰：“不然，如此卻乃偽也。圣人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岳，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為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偽矣?！?/b>

《孟子?盡心篇下》：“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p>

王陽明不同意程朱的說法，他說這樣做就是人為造作。日月星辰之上是天，九泉之下也是天，無往不是天。天何嘗降而自卑？圣人的境界就像天一樣，就是孟子所說的“大而化之”。相較圣人如天，賢人則如山岳，他有自己的境界，無非保持其高度而已。百仭之高山不可能拔高到千仞，千仞之高山不可能拔高到萬仞。賢人未嘗借重圣人來抬高道學(xué)的高度，如此就變成作偽了。

引，本義張弓，引申為使之長，拔也。王陽明用的是此義，不同于朱熹的“引”。王陽明這是巧用字義，借力打力，沒有刻意曲解原文的內(nèi)涵，因為王陽明的“引”其實就是朱熹文中的“自高”。

天的特質(zhì)，全體渾一、無處不在、本自廣大。圣人良知渾然全體，心性圓滿，本心至大至平，不需要刻意“降而自卑”。其謙和、平易，不是刻意壓低自己，而是格局本大、氣象本平，自然如此。即大而化之，從容中道，純粹天然。

賢人為弘道而可以抬高圣人，同樣有違大道至誠的宗旨，屬于作偽。良知發(fā)用，平平常常、真實無妄，便是圣賢氣象。

程朱是從教化功用、外在禮法、世道維系的角度立論，講的是教化策略、外在姿態(tài)。王陽明是從心體本然、良知自然、表里真實的角度立論，講的是本體、本心。程朱論用，王陽明論體。顯然，程朱之說有割裂體用的弊端，屬于刻意為之，故王陽明稱之為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