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子晚年定論(四)
31答呂子約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見一大頭腦分明,便于操舍之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里。不是謾說求其放心,實卻茫茫無把捉處也。
子約復(fù)書云:“某蓋嘗深體之。此個大頭腦,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 ‘人生而靜’,其曰‘喜怒哀樂之未發(fā)’,其曰‘寂然不動’,人汩汩地過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實見此體段,如何會有用力處?程子謂:‘這個義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而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鮮。’此個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見。大抵信得此話,及其言于勿忘勿助長間認(rèn)取者,認(rèn)乎此也。認(rèn)得此,則一動一靜,皆不昧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則發(fā)見多。忿憶、憂患、好樂、恐懼,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則日滋長。記得南軒先生謂‘驗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見得主腦。于操舍間,有用力處,之實話。蓋茍知主腦不放下,雖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語默應(yīng)酬間,歷歷能自省驗,雖其實有一物在我手里,然可欲者,是我底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雖謂之實有一物在我手里,亦可也。若是謾說,既無歸宿,亦無依據(jù)??v使強把捉得住,亦止是襲取。夫豈是我元有底邪?愚見如此,敢望指教?!?/h4>朱子答書云:“此段大概甚正當(dāng)親切。”
【譯文】
你告訴我你最近怎樣用功的,十分好!然而也要明白看見為學(xué)的宗旨,這樣在收放之間就有用力之處。就好像有個實實在在的東西,握在手里收放自如。不能隨口空說“求其放心”這種話,而實際上卻又是茫茫然沒有把握到。
呂子約回信道:“對此我也有切身體會,這個為學(xué)的宗旨本來就不是外面的東西,是我原本初生就有了的。所謂‘人生而靜,‘喜怒哀樂之未發(fā), ‘寂然不動,等等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人渾渾噩噩地度日,不曾存養(yǎng),不曾切實明白,怎會知道怎樣用功?程子說:‘這個義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百姓身處其中卻渾然不知,這就是君子之道難以得見的緣故。,這個道理并不缺少,也沒有多余,只是人們看不見它,并不真正相信這個道理。說到要在勿忘記、勿助長中體認(rèn),便是體認(rèn)這個道理。認(rèn)得這個道理,那么無論是動是靜就都不會蒙昧了!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四端之心的顯現(xiàn),操持存守久了就會顯現(xiàn)得多;發(fā)怒、憂患、好樂、恐懼的感情,就是心不得其正,放縱太過,便會日益滋長。記得南軒先生曾說‘能夠體驗收攝與放松,就能明白心體的出與入了’,這就是看到了為學(xué)的宗旨,在收放間能下功夫的實在話。只要把握住為學(xué)的宗旨不放,即便不能時常操持存守,但在說話與靜默、應(yīng)答與會賓之間也能夠時常自我反省檢驗;即便真的有一件東西在我手里,然而可以去追求的是我自己的東西,不能放任丟失,不能去追求的不是我的東西,不能保留收藏;這樣即便說是確實有一件東西在我手里,也是可以的。如果只是隨便說說,既沒有歸宿,也沒有依據(jù),縱使強行把握得住,也只是“義襲而取”,難道是我原本就有的嗎?這是我不成熟的見解,還望您指教。”
朱子回信說:“這段話大概十分恰當(dāng)確切。”
32答吳德夫
承喻仁字之說,足見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談,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擇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篤志而力行之。動靜語默間,勿令間斷。則久久自當(dāng)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據(jù)所見去之存之。工夫既深,則所謂似天理而實人欲者,次第可見。今大體未正,而便察及細(xì)微??钟蟹棚埩鬣?,而問無齒決之譏也。如何如何?
【譯文】
承蒙您給我解說“仁”字,由此可見您用功扎實。我并不想就此坐著當(dāng)談,而是想以孔子、程子所開示的求仁的方法,選擇其中一兩個適合自己的,篤志力行,在動與靜、說話與靜默之間,’不令其間斷,那么久而久之自然會有所體悟。去人欲,存天理,姑且依據(jù)所見所聞去去、去存。功夫做到精深之處,那些像是天理實則是人欲的部分就慢慢可見了。如今學(xué)問大體還沒有確立、匡正,便要去觀察細(xì)微之處,恐怕有大口吃飯喝湯,卻不用牙齒咀嚼的毛病。是否可以這么理解呢?
33答或人
中和二字,皆道之體用。舊聞李先生論此最詳,后來所見不同,遂不復(fù)致思。今乃知其為人深切,然恨己不能盡記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無所喜怒哀樂之時,然謂之末發(fā)則不可,言無主也”。又如先言慎獨,然后及中和,此亦嘗言之。但當(dāng)時既不領(lǐng)略,后來又不深思,遂成蹉過。辜負(fù)此翁耳。
【譯文】
“中和”二字,都是道的本體與作用。曾聽聞李先生講解這兩個字講得最為詳備,后來自己的見解有所不同,就不再思考了。如今才知道李先生為人真切,可惜自己已經(jīng)不能完全記得李先生所說的細(xì)節(jié)了。比如他說“人固然能夠有喜怒哀樂等感情不抒發(fā)的時候,然而稱其為未發(fā),便不能說是沒有主宰的意思在里頭”;又比如他先談“慎獨”,然后才說到“中和”,這也是先生曾說過的。只是當(dāng)時不得要領(lǐng),后來又不深思,蹉跎而過,辜負(fù)先生的教誨!
34答劉子澄
日前為學(xué),緩于反己。追思凡百,多可悔者。所論注文字,亦坐此病,多無著實處。回首茫然。計非歲月工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時猶得敬夫、伯恭,時惠規(guī)益,得以自警省。二友云亡,耳中絕不聞此等語。今乃深有望于吾子澄,自此惠書,痛加鐫誨。乃君子愛人之意也。
【譯文】
以前做學(xué)問,不抓緊反求諸己地思考,回憶往昔,多有后悔。所論所注的文字,也都有這個毛病,大多沒有切實之處?;厥淄?,四顧茫然,想來這絕非花時間下功夫就能救治的毛病,因此越來越不快活。前些時日還得到敬夫、伯恭兩人的規(guī)勸幫助,得以自己警醒;現(xiàn)在兩人西去,便再也聽不到這些話了。如今我寄希望于你,從此以后能夠多寫信給我,對我嚴(yán)加教誨,這是君子愛人的意思。
朱子之后。如真西山、許魯齋、吳草廬,亦皆有見于此。而草廬見之尤真,悔之尤切。今不能備錄,取草廬一說附于后。
臨川吳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圣傳不嗣,士學(xué)靡宗。漢唐千余年間,董、韓二子,依稀數(shù)語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張、邵興,始能上通孟氏而為一。程氏四傳而至朱,文義之精密,又孟氏以來所未有者,其學(xué)徒往往滯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記誦詞章為俗學(xué)矣,而其為學(xué),亦末離乎言語文字之末。此則嘉定以后,朱門末學(xué)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貴乎圣人之學(xué),以能全天之所以與我者爾。天之與我,德性是也,是為仁義禮智之根株,是為形質(zhì)血氣之主宰。舍此而他求,雖行如司馬文正公,才如諸葛武侯,亦不免于習(xí)不著,況止于訓(xùn)詁之精,講說之密,如北溪之陳、雙峰之饒,則與彼記誦詞章之學(xué),相去何能以寸哉?圣學(xué)大明于宋,而踵其后者乃如此,可嘆已。澄也鉆研于文義,毫分縷析。每以陳為未精,饒為未密也。墮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覺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內(nèi)子而亥,一月之內(nèi)朔而晦,一歲之內(nèi)春而冬,常見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運轉(zhuǎn),如日月之往來,不使有須臾之間斷。則于尊之之道,殆庶幾乎?!?/h4>
【譯文】
朱子之后,如真德秀、許衡、吳澄等人也都明白了這一道理。而吳澄的見解尤為真切,悔恨之意尤為痛切。如今不能全都收錄,只取他的一篇附于后。
臨川吳澄說:“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這個德性的存在。然而圣人之道無法傳承,士大夫的學(xué)問沒有榜樣,漢唐以來千余年間,只有董仲舒、韓愈二人的寥寥數(shù)語接近圣人之道,然而圣道的本源竟昏暗不明。等到周敦頤、二程、張載、邵雍興起,才能上通于孟子而與圣學(xué)為一。二程之學(xué)四代后到朱子,文義的考證愈發(fā)精密,又是孟子以來所沒有的。然而朱子的學(xué)問往往滯留于文義,汩沒了本心。雖然認(rèn)為世俗儒者記誦辭章的學(xué)問為粗俗的學(xué)問,但朱子一門為學(xué)卻也脫離不了言語文字這些末流之學(xué),這是嘉定年之后朱子一門末流之學(xué)的弊端,然而卻沒有能夠救治這一弊端的。
“圣人之學(xué)之所以尊貴,是因為能夠?qū)⑻煜氯f物與我合二為一。上天所賦予我的,是德性,是仁義禮智的根本,是人的形體與血氣的主宰。舍棄德性而向別處探求,所學(xué)所求的是什么呢?假如有司馬光的能力、諸葛亮的才華,也免不了行不著、習(xí)不察,也只不過是資質(zhì)超于常人,卻不能說這是有得于圣學(xué)。何況止步于訓(xùn)詁上的精確、講說上的細(xì)致,例如陳北溪、饒雙峰之徒,他們的學(xué)問與記誦辭章的俗學(xué),又能有什么差別呢?圣學(xué)彰明于宋代,而后來者竟發(fā)展到如此地步,真是可嘆??!我也曾鉆研文義,條分縷析,時常認(rèn)為陳北溪、饒雙峰的學(xué)問不夠精密,墮入此等窠臼,度過四十多年,這才發(fā)覺其中的錯誤。自此以后,一天之內(nèi)從子時到亥時,一月之內(nèi)從月初到月末,一年之內(nèi)從春季到冬季,時常能體會到自己光明的德性,就像天的運轉(zhuǎn)、日月的往來,不讓它有一分一秒的間斷,這樣對于尊崇圣人之道或許有所幫助吧?自己如果還做不到,就向人請教、自己學(xué)習(xí),務(wù)必要達到。用功的方法,不能用言語說明,應(yīng)當(dāng)通過去體會《中庸》首章、《訂頑》終篇的意思而自己有所領(lǐng)悟。”
朱子晚年定論,乃陽明先生在留都時所采集者也。揭陽薛君尚謙舊錄一本,同志見之,至有不及抄寫,袖之而去者。眾皆憚于翻錄,乃謀而壽諸梓,謂子以齒當(dāng)志一言。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來學(xué),凡一言一字,皆所當(dāng)守。而獨表章是,尊崇乎此者,蓋以為朱子之定見也。今學(xué)者不求諸此,而猶踵其所悔,是蹈舛也。豈善學(xué)朱子者哉?麟無似,從事于朱子之訓(xùn)余三十年。非不專且篤,而竟亦未有居安資深之地。則猶以為知之未詳,而覽之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論若干卷,來見先生。聞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見。如五谷之藝地,種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真切簡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則又不免遲疑于其間,及讀是編始釋然。盡投其所業(yè),假館而受學(xué)。蓋三月而若將有聞焉。然后知向之所學(xué),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論,是故三十年而無獲。今賴天之靈,始克從事于其所謂定見者,故能三月而若將有聞也。非吾先生,幾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無若麟之晚而后悔也。若夫直求本原于言語之外,真有以驗其必然而無疑者,則存乎其人之自力。是編特為之指迷耳。
正德戊寅六月望,門人雩都袁慶麟謹(jǐn)識。
【譯文】
《朱子晚年定論》,是陽明先生在南京時所輯錄的。揭陽薛尚謙曾抄錄一本,同道們見了,有的人還來不及抄,就攜帶走了。眾人都唯恐被盜版,就考慮將其付諸刊刻,說:“你最年長,應(yīng)該寫一篇跋。”
朱子一生勤苦,有惠于后學(xué),一言一字,都應(yīng)當(dāng)持守,而唯獨表彰、尊崇這些文字,是因為這些是朱子的確定之見。如今的學(xué)者不探求朱子的定見,‘卻追隨朱子所悔悟的學(xué)說,這是遵從錯誤,難道能說是擅長朱子之學(xué)嗎?我愚笨,從事于朱子之學(xué)三十多年,不僅不專精篤志,而且也沒有達到安于所學(xué)、造詣精深的境界,還以為是由于自己知道得還不夠詳細(xì),看得還不夠廣博。戊寅年( 1518年)夏天,我拿著所著的若干卷文字來拜見先生。聽聞先生的學(xué)說,好比正午的太陽,一看就明白;好比種五谷的沃土,一種就生長。無須向外探求,真切簡單,恍然大悟?;厝ズ髮φ找郧暗膶W(xué)問卻有不大相符,又難免困惑懷疑。等讀到先生輯錄的這些文字,才真正釋然,全身心地投入先生的學(xué)問,借了房子來聽先生講學(xué),三個月后便好像有所明白。這才知道以前所學(xué)的,是朱子中年還未確定的學(xué)說,所以我學(xué)了三十年也沒有收獲;如今上天保佑,才能夠讓我學(xué)到朱子的確定之論,所以三個月就有所明白。如果不是先生,我的一生就算完了!因此我斗膽告誡諸位同道,不要像我這樣那么晚才悔悟。如果想要在語言之外直接探求本原,真打算驗證學(xué)問的必然無疑,這就必須靠自身努力,先生編輯這些文字就是為學(xué)者指點迷津的。
正德戊寅六月十五
弟子雩都袁慶麟記
凈心齋筆錄
2022年11月3日